第 13章小翠心存忌惮,满江主动捐款
"喂。"
大哥大里,韩建立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哪位?"
拿大哥大的胖子手一哆嗦。像摸到了漏电的电线。手指一松,大哥大往下掉,他赶紧又接住,然后一把塞给我。
我看着胖子的脸。
震惊。恐惧。不解。
三种表情叠在一起,把他那张脸拧得变了形。
我把大哥大举到耳边。
"韩局长,我是李朝阳。"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韩建立的声音马上绷紧了。
"李局!"
"你现在到北关来。北关的洗发一条街。"
"李局您在洗发一条街?"
"对。过来吧。我在二楼,窗户边上能看到你。"
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对面几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后面的捅了捅前面的腰眼。最前面那个嘴角抽搐了一下。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市公安局局长。
脚步开始往后挪了。一步一步。皮鞋底擦着地板,发出刮蹭的声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我站起来。
"你们看看你们这些人。衣服穿得吊儿郎当。胳膊上雕龙画虎的……"
我看着最前面那个胖子的左胳膊。一条青龙从手腕盘到小臂,龙头呲着牙。
"干什么?还有没有公安同志的样子?"
胖子鼓足勇气,往后看了看。
"你、你到底是谁?"
"我跟你说了。李朝阳。"
胖子扭头。后面那人赶紧凑上来。两个人交头接耳了两句。
后面那人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定了两秒。
"你、你是市公安局新来的李局长?"
"对。我就是市公安局新来的李局长。"
这人又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吴小翠。吴小翠的手还攥在胸口那粒扣子上。
"李局长,您、您怎么能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们又在这里干什么?"
胖子挠了挠头。手在脑门上抹了一把。汗从鬓角往下淌。灯下看,亮晶晶一条。
"我们是来扫黄的。"
"扫黄?" 我把大哥大搁在桌上。"谁告诉你们扫黄还有私了跟公了?我看你们几个手法很娴熟。干了不止一次了吧。"
胖子连连摆手。手掌差点拍到自己肚子上。
"李局长,李局长,我们绝对是第一次。我们就是看到您上来,我们才……"
我看向后面那人的手。
他右手攥着一把钥匙。手指扣得紧紧的。钥匙是一大串,尾巴上穿着根红毛线。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卷帘门从外面打不开。除非有钥匙。
"你们和这个女同志配合得很好。" 我看着那把钥匙。"钥匙都有。这叫仙人跳。对不对?"
胖子一愣。嘴张了张,舌头在嘴里打了两个转。
我转过身。刚要坐下,一转身,几个人脚底抹油了。
楼梯扑腾扑腾地响。像一群受惊的兔子,蹬着木板往下窜。等我走到窗口往下看,五个人已经窜上了一辆面包车。车门砰砰砰几声关上。屁股还没坐稳,车就弹了出去。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我盯着那辆面包车。
车屁股后面的车牌。胖子那张嘴边长痣的脸,从车窗里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一清二楚。
吴小翠也探着头往下看。
看着那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她捂着嘴。噗嗤一声。
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
"我为什么笑不出来?" 吴小翠把手从嘴上放下来。"你们一家人搞一家人,关我什么事。"
"吴小翠,你要端正态度。这些人来干什么的,你心里清楚。"
吴小翠嘴角的笑收了回去。
"怎么。你们做生意,还搞上仙人跳了?"
吴小翠显然没想到我说得这么直。她抱起胳膊,手指在胳膊上点了点,笑起来反倒是一副很单纯的摸样。
"我和他们不是一起的,我是新来的。他们让我交保护费,我没钱交,他们就一直盯着我。"
"你和这几个人真不是一起的?怎么有你的钥匙?"
吴小翠点了个头,小手一挥:“这片房子,都是他们的!人家是和房东勾起来的,怎么会没有钥匙?”
我现在对任何人说的话都是怀疑三分。
看着吴小翠,我说道:"一会儿光明区公安分局的韩局长要来。你当着他的面说清楚。这几个人叫什么名字,都是干什么的。"
吴小翠摇头。
"我不说。我不知道。不认识。"
她瞪着眼睛看着我不解的问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跟你说过了。市公安局的。"
吴小翠的手挪到胸口。把外套下面最后一颗扣子扣上了,看着我的脸一脸震惊:"对对对。那天晚上打枪的时候,你在现场。对吧?"
"记性不错。"
"你们太吓人了。" 吴小翠把手攥在胸口。"那天晚上,副驾驶上那个人,人家就是吓唬你们一下,说了要把枪想交出来……"
"不要替他解释。"
"说不定就是呢。那个人把枪管伸出来,说不定就是想交枪。"
"吴小翠。" 我看着她的眼睛。"人已经死了。你替他辩解也没用。"
"我没替他辩解。"
"你现在就是在替他辩解。"
"人家真是打算缴枪的!" 吴小翠的声音提了一度。床沿上的蚊帐晃了一下。"窗户刚开了一条缝,枪刚伸出来,你们就直接开了枪。"
"不是我们直接开了枪。公安机关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任何人把枪管对着公安人员,必然要遭到痛击。谁能保证他手一哆嗦不会走火?"
吴小翠咬着下嘴唇。
"好了。" 我把手摆了摆。"今天我不是来跟你讨论这个的。我来找你了解马正贵的情况。"
吴小翠听到"马正贵"三个字。
像小鬼见了阎王。
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肩膀往里缩。头低下去。人好像小了一圈。
"马正贵?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怎么可能不认识他。当天晚上,就是他们要把你送到马正贵家里。"
吴小翠低着头抠着手指甲。指甲油掉色的那两根手指,抠得更用力了。
"你们找他?你们都找到我头上来了。恐怕你们办不了他吧。你这个市公安局局长,难道和光明区分局那个新来的局长一样,也搞不定下面的人?"
"吴小翠。当天晚上,车上一共五个人。一个开车,一个坐在副驾驶上。当天晚上他们要把你带到哪里去?"
"你问我?" 吴小翠已经毫不在乎,直言不讳的道。"你为什么不问开车的人?"
"开车的人,我信不过。"
吴小翠沉默了。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蚊帐上的香包轻轻晃了一下。
"当天晚上,他们说要把你送到马正贵的家里去。马正贵的媳妇在家。我就不信马正贵的媳妇在家,还敢乱来。"
吴小翠把头别过去。
"不是我们要乱来。是我根本没到他的家里。我真不知道。"
我心里暗叹了一声。
吴小翠从内心里还在排斥这个事。不愿意相信。更不愿意得罪马正贵这个人。
"你知不知道公安机关已经把马正富给抓了?"
吴小翠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关心。我现在只埋怨你和韩建立。"
"埋怨我干什么?埋怨韩建立干什么?"
"燕来歌舞厅!" 吴小翠把手一摊。"白天跳跳舞。晚上也不瞒你,跳跳舞之后接个孩子,给孩子做个饭,照顾照顾老人。晚上再出来上个班。燕来歌舞厅有专门的人看场子,像我们这些人根本不用操心这些事。现在你们把燕来的人抓了。我们怎么办?"
我用手挠了挠头。
"行业这么多。非得干这个吗?"
吴小翠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那声哼很短,像刀子切萝卜一般。
"你以为都像你们啊?穿上制服就能挣工资。我们也得生活。我们把全部身家投到厂里面,厂领导个个吃得肥头大耳,到头来直接告诉我们厂要破产了,让我们下岗。现在别说老人的医药费、学费了,我们连生活费都快没有了。"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眼神里已经看不到光了。
"这位领导。你说,我们厂里的人下岗工人就不吃饭?就该活活饿死?"
"小翠。也不是所有工人都非得从事这个行业。"
吴小翠摇了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小,像拨浪鼓只摇了半圈。
"你太天真了。不是所有工人都能像你们一样端着铁饭碗。"
我是想通过吴小翠来问一问马正贵的情况。我总觉得吴小翠和马正贵之间,不是第一次见面。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关门的声音。两声。很重。
我走到窗口。推开窗户。窗帘哗啦一声拉到一边。
街上站着三个人。韩建立站在最前面,一只手搭在腰带上,正在四处张望。后面跟着两个穿警服的,一左一右。
"韩局长。" 我探出半个身子。"在这里。上面。"
韩建立抬起头。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李局长!"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信纸。钢笔帽拧开,笔尖压在纸上。
写地址的时候,吴小翠在旁边歪着头看。呼吸声很轻,带着一股烟味。
我把信纸递过去。
"这是我的地址。上面有电话。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吴小翠接过去。手指从左往右在纸上滑了一下。
"字写得不错。"
她把信纸折了一下。折痕压在字上头。指头在折痕上摁了两下。
"你现在不怕公安了?"
吴小翠把信纸塞进枕头底下。拍了两下枕头。
"我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公安?我现在只怕黑社会,你们公安拿我能怎么样。大不了罚款,拘留。黑社会呢?黑社会能把你拖到城北的臭水沟边上,打一顿,扒光衣服,让你第二天光着身子在大街上跑。你告谁去?你认识谁?"
她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头捡着枕头上的一个线头。
楼梯响起来了。
韩建立脚步很快。皮鞋踩着木板,踩得比刚才那群人稳。但快。后面跟着光明区分局班子成员的几个人。
"李局长。您这是,体察民情?"
"韩局长。" 我转过身。目光在韩建立身后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下。"你们光明区治安大队有没有一个胖胖的、嘴边有颗痣的?"
韩建立想了想。
"有这个人。"
"这个人仙人跳玩得好。" 我看着韩建立。"回去把情况核实清楚。写一个调查报告过来。"
韩建立脸上的笑意褪了大半。他身后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李局,您这么一说,大概意思我明白了。您放心,回去一定严肃处理。"
韩建立说这话的时候,手从腰带上放下来了。站得比进门时直了三分。
我又与韩建立握了握手。又与光明区分局的班子成员挨个握了手。
班子里的干部看我,眼神有些怪异。似乎还没明白,市公安局局长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洗发廊里,找一个洗发女。
出门之后,阳光刺眼。我眯了一下眼。
楼下停着两辆警车。路两边的发廊门口,那些坐着的姑娘都不见了。
韩建立留了个人在楼上问话,赶忙又走了下来。
"韩局长,送我回市公安局。"
韩建立赶忙上去,亲手拉开面包车的车门。我坐上去。韩建立亲自开车。手指敲打着方向盘。敲了三下。
"李局。刚才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回去我这边马上调查,严肃处理。"
这个事,我就是要看下韩建立的态度,多少人参与,处理多少人,我心里有数。
车开出北关。路边的发廊一间一间往后退。像褪皮。
韩建立的目光跟着我的目光。往街边扫了几眼。
"李局,实在对不住。我之前一直抓政工工作,对业务工作还不太熟悉。现在正在跟队伍磨合。这个地方我知道了,下来我安排搞一次扫黄打非,把这些地方全关掉。"
韩建立的态度很坚决。
从燕来歌舞厅查封的事,我就已经看出这个人做事有板有眼。只是下面的情况,他也不是很熟。是公安局长不假,但不是什么事说句话底下人就能办的。很多东西游走在灰色地带,管得严了反弹大,放得松了到处出事。
"韩局长。扫黄的事一定要坚决,不能含糊。一旦放了口子,拐卖妇女、胁迫妇女,甚至强行逼着从事特殊服务的事都会冒出来。这是个绝不能打开的口子。"
"李局,我有清醒认识。这个您放心。"
下午三点半,我到了市公安局,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牛刚拿着一份材料进了我的办公室。
"李局长,给您汇报,重案支队组建的初步方案,请您过目。"
我翻开材料。薄薄几页纸。第一页是人员编制表,第二页是岗位设置,第三页是经费估算。
"牛副政委。这个规模太小了。十五个人?"
牛刚一愣,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十五个人!
"我已经跟组织部沟通好了。编制按三十个人算。"
牛刚脸上绷出笑来。
"哎呀,李局长。三十个人?我原来想的……就是十五个人。一个重案支队,两个大队,每个大队配够三个组——这,公安局一下子增加三十个人,经费保障上……"
"有困难?"
"市里年初发过文件。要求各部门严格控制公费支出。人员支出总盘子每年一核,原则上三年不变。如果增加这么多编制,会分掉其他同志的福利和人员工资。"
这倒是一个具体问题,但是晓阳管钱,还是能沟通。"牛副政委,还是先按三十人争取吧,现在局里面人太少了,没有一把尖刀握在自己手里,只能依赖区县公安局,很多事情,赶不上趟,经费我去协调吧。"
"好好好,李局。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们重新按三十个人来做方案。"
牛刚把他那套十五个人的方案收回去,夹在腋窝下。
"方案要尽快。" 我看着牛刚。"细节上提前跟组织部、编办先沟通。还有财政局。有什么困难,你们能解决的自己解决。不能解决的拉张清单给我。需要我出面的,我出面。"
牛刚应声出去了。门还没关上,刘洪峰推门进来了。
手里拿着一摞案卷材料。硬壳封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纸,上面写着"马正富"三个字。他把案卷搁在桌面上,手压在上面,指头敲了两下封皮。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刘洪峰很自然地拉开凳子坐下。凳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经过我们公安机关的调查,马正富对持枪未办证这个事供认不讳。" 刘洪峰把案卷翻了几页。"按照规定,那支猎枪已经被我们没收了。公安局决定把这个案子交给光明区分局,依法进行拘留。"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手指在页角捻了一下,翻过去。
"马正富认罪认罚。主动又提供了一支我们没有掌握的枪支 相当于主动交了两支。这支枪在农业部门和我们这边都没报备。不过,按规定,主动上缴枪支的不予处理。"
他顿了顿。把案卷合上,又翻开。
"但是,考虑到现在处于社会面严打阶段,我们还是决定给予马正富一万元罚款,外加十天拘留。"
他说完。抬起眼看我。
"李局。这已经是从严从重了。一般情况下,猎枪不办证,最多就是个罚款。"
我把案卷拉过来。翻了两页。翻到笔录那页,看到了马正富的签名,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字。
"不要避重就轻。"
"李局,这确实已经处理得不轻了。"
"马正贵难道就没涉案?"
刘洪峰的嘴唇紧了紧,尴尬的半晌没说话。
"车是他的。我还是那句话。"
刘洪峰吐了口气。气从鼻子里出来,带了一声。
"李局。他毕竟是民营企业家,还是要考虑到社会影响。"
"不考虑任何社会影响。只考虑案件的办理效果和办理程度。"
刘洪峰不说话了。把手放在了膝盖上。
我看着他道。"一个案子办到什么程度该结案,那是我们的事。我强调的是,案子要真办。车是马正贵的。车上的枪是谁的?长刀是谁的?一个年轻人不可能拿那么多长柄短柄的砍刀吧?"
"现在那几个年轻人一口咬定,枪是打算主动要上缴的。"
"不要认可这个结论。出门带枪干什么?公安机关一再喊话要求举手下车,他们应该先举手下车。现在谈什么缴枪?解释权不在他们那里。"
刘洪峰把案卷合上。声音不大。
"那李局您的意思是?"
"深挖细查。车上的砍刀是谁的?车上的枪是谁的?一个女同志,一个女人,这些问题一个都不能回避。办就办彻底。"
刘洪峰站起来。凳子往回推了一下。
"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刘局。" 我叫住他。"如果那几个年轻人承认刀是他们的,也按暴力抗法从重处理。"
刘洪峰背对着我,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我心里暗道,这件事就是要一层一层的追下去,就像是剥洋葱一样,现在看来,登峰副市长虽然没有直接出面,但这事,,还是少不了他的影响力在,而像马正贵这种人,估计,也不会是有一条线。
时间到了5月7号,王满江的车停在了市公安局大院里,黑色皇冠,低调奢华。
看见王满江进了大门,我带着孙茂安和牛刚迎了出去。
"满江老总。欢迎啊?"
王满江笑呵呵地握住我的手。他退了休反倒比在职的时候还显精神。脸上红光满面,走路腰杆笔挺。白衬衫,深灰色裤子,皮鞋擦得亮,派头十足。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瘦高。
"朝阳啊,这两位是我们大江建筑集团的。这个是孙总经理,这个是何副总经理。"
我跟两人握了手。矮胖的手掌厚,握力大。瘦高的手干,指关节硬。
到了会议室,刘建国安排在一旁倒了茶水。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王满江坐得很随意面带笑容:"朝阳局长啊,还有孙局,牛政委。今天我带着公司的同志过来,就是想给公安局表示一下感谢。这些年市县公安局一直很支持我们大江的工作。"
"满江老总。您太客气了。维护社会治安是我们该做的。"
大家相互客套了几句之后,王满江笑着道:"朝阳啊,是这么个意思。" 王满江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往前靠。"天快热了。我们打算慰问一下公安局的同志。"
"满江老总还是很关心我们公安局嘛,我代表全市公安干警,感谢咱们满江集团。"
王满江搁下杯子。一摆手。
"应该的。朝阳你们啊该被关心。是这样,我们大江集团打算给公安局捐十万块钱,另外再捐一辆越野车,当警车用。"
王满江的表态很大气。
昨天我也从晓阳那儿知道了,王满江主动联系捐款,这些年在建筑领域挣了大钱。几年工夫,大江集团不光有自己的运输车队,还有自己的建筑工人。规模不小。工业开发区不少项目,都是王满江接下来干的。
" 我笑着说。"捐款捐物,我们都欢迎。但不能跟别的事挂钩。"
王满江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裤腿上的灰弹了一下。
"朝阳,你太小看你老叔了。难道你叔我没有这个觉悟?在你来公安局之前,每年我们大江集团都给市里几个部门捐点款。你放心,我们什么可求的都没有。就是感恩社会,回报社会。钱从社会上挣的,就要回报社会,回报组织。"
"满江老总,这我就放心了。"
王满江的意思很含蓄。但是通过给市局站台,让大江公司在各个场合好办事。
但三十万的真金白银。实实在在能改善局里的办公条件。
"朝阳。" 王满江把手搁在膝盖上。"你喜欢哪款车?给我说,我买了送你。进口的也好,国产的也好,你说了算。"
他身后的副总经理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满江老总。这个车不是捐给我个人的,是捐给公安局的。我看越野车大可不必。局里已经有一辆桑塔纳了,性能也不错,我在用。"
"哎呀,什么性能不错。朝阳,你不就是坐个桑塔纳吗?你这个身份,完全可以坐皇冠。"
"皇冠我不收。犯忌讳。那是厅级干部才坐的车。"
王满江笑了两声。笑声在办公室墙壁上弹回来。
"满江老总。" 我看着他。"我有个想法,能不能把买越野车的钱,换成同等价值的面包车?局里和下面单位都很缺车。一辆越野车,能买五六辆面包车。"
王满江没有犹豫。手一挥。
"可以。干脆这样,我直接给钱。三十万。你们自己买。"
听到三十万,我心里还是震了一下。
王满江这些年到底挣了多少钱?张嘴就是三十万。
我笑着道:"满江老总。要自愿捐款?"
"朝阳。" 他正了正坐姿。"你以为我是在这里跟你开玩笑?叔也很忙。每天工地上多少事等着我。要不是因为你到了市公安局来,每年我们也就捐个三五万意思意思。你到这儿来了,我老叔肯定要实打实地支持你。"
王满江说干就干。
第二天就带着横幅到了市公安局。横幅是红底白字"大江集团向市公安干警致敬"。
三十万现金。一摞一摞码在桌上。全是百元钞,银行封条还没拆。
照片一拍。省报的记者也来了,脖子上挂着个海鸥相机,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了三下,这应当是给了一笔不小的润笔费。
我心里暗叹,不愧是当过领导干部的。出手大方,考虑周全。每一样手续都卡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
中午在公安局食堂摆了一桌。王满江喝了三杯酒,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下午两点。太阳正毒。
韩建立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细汗。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纸面上印着"光明区公安分局"的红头。
"李局。给您汇报,搞仙人跳的那几个人,查清楚了。"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手指在红头上点了点。
"六个人。五个不是正式在编人员,是联防队的。全部开除。"
韩建立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一个……是正式的。"
他看着我。目光没有躲。
"已经走了开除程序。"
这个处理结果,够重的。而且没有回避正式人员。
"六个人?" 我抬起眼。"不是五个人吗?"
"李局。" 韩建立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还有一个人,当时在车上没下来。我仍然把他们认定为一伙的。一并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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