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章）
震耳的雷鸣响彻天际，一道道骇人的闪电撕裂开层层乌云划过长空，豆大雨点敲打在大地上，恶劣的天气突如其来，梁凤嫣再三思量后，决定再延长一周军队休整的时间。
“不好了，闻小姐淋了雨回来，伤口发炎，发高烧昏迷过去了。”杨芸从门外匆匆赶来，焦急地收了油纸伞随手丢到一旁，跑到梁凤嫣跟前。
“医生来了吗？”梁凤嫣刚刚解散会议，正收拾着桌上的文件，闻言先是瞥了明非墨一眼，停下手上的动作询问她。
她们现在所在的基地荒废已久，上海受到敌方空军轰炸后才被迫搬迁到此，许多需要的设备和材料都不齐全，为了保证伤员的治疗，医疗部出动了不少的干事和部员下山采购。
杨芸咬紧下唇，蹙眉，朝她摇了摇头，声音颤抖：“山体滑坡，剩余的人手都出去抢救伤员了，上山的路被碎石堵死，之前派出去的人员恐怕要等至少三天后疏通了才能上来。”
“我知道治病的药方，带我去备用的药房。”明非墨压抑着内心的躁动，当机立断地站了出来。
她知道闻攸妍身上的病根落下已久，所以对此格外上心，待殷品涂看完病后，都会跟着唐惠出去抓药，只是几味常见的药材，明非墨猜想药房里应该有剩余的。
梁凤嫣点头，叫来熟悉这里的驻守士兵带她过去，杨芸自治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回去烧水先帮闻攸妍擦拭身子。
明非墨将需要的药材分好几包，吩咐给负责闻攸妍和杨芸那一院打扫的人，等药汤熬好后，用手帕包裹着端进卧房里。
“还是没有退烧。”杨芸情绪有些低落地朝她看过去，已经换过两道水了，但闻攸妍的病情毫无起色，让她不免担忧。
“辛苦了，杨姐姐你先出去休息下吧。”明非墨注意到她脸上的汗珠，勉强扬起一抹笑容，向她微微颔首示意道。
“嗯。”杨芸也没多托辞，她知道明非墨心里远比她来得着急，安静地退了出去，将房间让给她们二人独处。
明非墨压着床褥的边角坐在床榻上，轻轻托着闻攸妍的背部将她抱起，汗水透过睡衣浸湿了半边衣袖，她焦灼地皱着眉，端过药碗抵在闻攸妍的嘴边。
刚开始喝得还算顺利，不知怎么，闻攸妍好似呛到了，咳嗽了几声，厌恶地别过了头去。
“闻……”明非墨斟酌着用词，最终幽幽地叹了口气，紧握着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的手心，柔声地哄道：“小妈乖，把药喝了就不痛苦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闻言，闻攸妍迷糊地半眯着眼睛，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乖乖地低下头呜咽了一声。明非墨见状欣喜地展露开笑颜，手指向上轻抬，剩下的药汤被她一饮而尽。
明非墨放了碗，掖好被角，将她安置好后，起身准备再换一道水来给她擦身体。
“别走……”感觉到眼前人的动作，闻攸妍潜意识地伸出手虚虚地勾住她的衣角，沙哑地呢喃着。
明非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慢慢垂下眼帘，嘴角微扬。
“我不会走的。”她回过身子，牵住她伸出的手，出言安抚道，似是收到了满意的答复，闻攸妍乖巧地缩在被子里，再无任何的小动作。
明非墨不禁失笑，抬手替她拨开黏在额上的碎发，眼神渐渐黯淡了一点：“至少在你病好之前。”
这场暴雨持续下了三天，无论梁凤嫣与杨芸如何劝导，明非墨始终都陪在闻攸妍的身边，日夜不眠地照料着。
雨点慢了下来，逐渐化成雨丝，再化为乌有。乌鸦爪子钩着枝丫，抖了抖黏在翅膀上的水珠，展翅朝远方飞去。
阳光穿透乌云，照耀在房檐上，明非墨靠着床边闭着眼浅眠，突然感觉到床上的动静，连忙起身看闻攸妍的情况。
“爸爸……妈妈……小霖……”闻攸妍在梦里拼命地摇着头，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滴落在枕头上，浸湿了一大片。“我不要走……不要……”
明非墨攥紧了手，无力地垂下头，心好似千刀万剐般的疼。
“对不起，对不起……”
她心里的纠结不止是闻攸妍和柳煜峰单方面对她造成的伤害，也是作为替父亲戴罪的罪人所带来的愧疚，柳煜峰告诉她真相后，她才明白，为什么闻攸妍总是重复地做着同一个噩梦，为什么闻攸妍每次做完噩梦后都会对她如履薄冰，滔天的罪恶感如巨浪卷来，将她吞噬至残骸不余。
雨后天晴，经过灌溉的花草恍若重获新生般生机勃勃地挺立着，暖洋洋的阳光包裹着大地，闻攸妍从梦中醒来，睁开眼望见的是杨芸坐在椅子上看书的背影。
闻攸妍稍稍怔了半会儿，旋即扶着床架坐了起来，出声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三天。”杨芸抬眸瞥了眼，见她的气色已然恢复，这才放心地继续着手上翻页的动作。
“我好像看见小墨了……”她似是喃喃自语道，那如梦如幻的画面荤绕在她的心头，迟迟无法忘却。
“她一直在这儿不眠不休地照顾你。”杨芸直截了当地把真相告知给了她，说着，余光时刻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
闻攸妍神情微愣，过了几秒，方才微微有了些许笑意，脸颊染上一抹淡红色：“是吗。”
她垂下眼眸，心里涌出一股暖意，她不奢求会有什么进一步的发展，此时此刻能够享受到来自明非墨的关心，已经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明非墨提着木篮子进门，和闻攸妍眼神相交的一瞬间有片刻动摇，随即移开了视线，从篮子里端了一盘热乎的点心出来，微笑着走到她面前：“你醒了。饿吗？我带了糕点过来。”
“嗯。”闻攸妍目光柔和了下来，轻点了下头。
待她用过糕点后，明非墨斟了一杯茶过来，趁闻攸妍喝时，抬手覆在她的额上，切实的感受到温度彻底降下去了，这几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杨芸一言不发地在一旁观察着，两个人融洽地谈着话，她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仿佛回到了之前，但她总感觉明非墨身上有一种不和谐的气氛，却说不出所以然。
入夜，明非墨监督着闻攸妍饮下最后一剂药汤，又在一旁守着等她睡去，才收了药碗起身离开。
深夜，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明非墨温了一壶米酒带进去，倒了一杯推到梁凤嫣跟前，拉开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多久出发去四川？”
“下周一等南京那边派来的人汇合后走。”梁凤嫣正思索着棋盘上僵持不下的棋局，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热米酒，转口问道：“你和她说了吗？你要走的事。”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回不去了。”明非墨夹起一枚白子放在黑子的下方，又夹了两枚置于这枚白子的左右两侧。
梁凤嫣挠了挠头，卸了上半身的力气向后仰倒，靠在椅背上，似是在解读她这番下棋的意思，五分钟过去了，她一下坐正身子，按住中间的白棋。
“小墨，你做中间人带队，南京来的人不一定靠得住。”她几番考量，经过明非墨的提点，决定把情报一分成三，最重要的信息交给明非墨，其他两条分派给军营里信任但不起眼的小兵，而南京来的高层就作为障眼法，编造两条假消息给他们，把暴露的风险降到最低。
“都听你的。”明非墨笑着与她碰杯，选择将生命和身心都托付给她。
梁凤嫣一把揽过她的肩头，两人挤作一团。
她明白，国/家大事当前，她们并没有那个闲心再去谈情爱这种小事，就像明非墨无条件信任她一样，她也选择尊重明非墨的想法。
“今天出太阳了。”闻攸妍裹着外套，病好后第一次出门到院子里散步，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目光眺望着明非墨来时的方向。
杨芸跟在她身后，神情写满了纠结，随口找了个话题：“你不去送她吗？”
话音未落，闻攸妍停住了脚步，转过头迷茫地看着她。见状，杨芸也有些愣住了，脑子里一个想法飞速闪过，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别着的手枪，抬腿朝她踢去。
闻攸妍去明府前跟着柳煜峰一起特训过一段日子，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她立马侧过身子躲开她致命的一击，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使力逼迫她扣着枪的手松开，枪支掉落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平静。
杨芸忍不住扬起嘴角，趁她松懈的一刻，手肘抵着她的肋骨，稍一用力，轻松地挣脱了出来。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枪，朝闻攸妍丢去，微扬下巴：“我能相信你吗？”
梁凤嫣靠在门框旁的墙壁上，不时地朝里面张望。
“他还没到吗？”明非墨检查了一遍车上的东西，见时间已经有些晚了，担忧地问她道。
“再等等吧。”说完，梁凤嫣闭上眼睛，不再回应她的问题。
杨芸，你难道就这么不想去吗？
但是，如果没人在小墨身边保护着，我也无法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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