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9章 夜行的人
凌晨一点十七分,安岁岁听见了阳台上有动静。
那不是风吹衣架的声音,是金属与金属之间极轻微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刮铁栏杆。
他没有翻身,没有睁眼,呼吸保持均匀,右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了那根伸缩棍——
甩一下就能弹出半米长,尖端淬过一层哑光黑漆,一点都不反光。
他把棍子压在腿侧,从被子下面无声地滑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复合木的,老化的卡扣在受力时发出一声极短的吱呀,他停住了,等了五秒,阳台外的摩擦声也停了。
这一时间,双方都在听。
他赤脚挪到窗边,窗帘拉了一条缝,外面的路灯把阳台照出一片灰白色的轮廓。
栏杆上搭着一只手,五根手指,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那只手在栏杆上扣了五秒,然后缩了回去,像一只探出洞口的鼠又退回了黑暗。
安岁岁没有动。
他在等那只手的主人做出选择——
在等对方到底是翻进来,还是退回去。
如果是翻进来,他会用伸缩棍招呼他!
如果是退回去,他会记住这只手。
可是手没有再伸出来,但人没有走。
他能感觉到阳台外有人在呼吸,不是风声,是那种压着嗓子。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流声,带着烟草的焦油味。
那人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脚步声开始移动,不是往楼下走,是往楼上走。
安岁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楼上没有住户,七楼是顶楼,天台的门常年锁着。
他走进客厅,没有开灯,凭着记忆绕过茶几和沙发,从鞋柜里抽出一双运动鞋。
没穿袜子,直接把脚塞进去,鞋带系了两道。
他把伸缩棍插进后腰的腰带里,拉出手机,给方警官发了一条消息。
天台,有人。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走廊。
声控灯没有亮——
他在门把手上缠了毛巾,关门的声音被吸掉大半。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惨绿的光。
他贴着墙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角,那里不容易响。
七楼,天台的门虚掩着,门锁被人用暴力拧开了,锁舌歪在一边,金属断口在绿光下泛着哑白。
他推开门,天台上的风很大,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
月光很亮,把整个天台照得像一个铺了银纸的台面。
还是没有人。
但他看见地上有烟头,三根,挤在一起,烟嘴上有咬痕,很深很深,几乎咬穿。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烟还是湿的。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身体往左侧一闪,一根钢管从他右肩旁边抡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耳廓发麻。
他顺势转身,伸缩棍从腰后抽出来,手腕一抖,半米长的棍身弹开,砸在来人的小腿上。
那人闷哼一声,膝盖弯曲,钢管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岁岁没有停,棍子扫向他的手腕,那人抬手挡了一下,棍尖砸在前臂骨上,发出一声类似木棍敲在湿木头上的声响。
那人转身就跑,天台的门被他撞开,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往下砸,砸得很重,每一下都像要把台阶踩碎。
安岁岁追了三步,停下来了。
他不再追了。
倒也不是追不上,而是他现在不能离开。
家里只有墨玉和两个孩子——
圆圆在隔壁房间,安屿在卧室的婴儿床里。
他的位置在这里,在天台与家的之间。
他随之退了回去,把天台的门关上,门锁已经坏了,他把伸缩棍卡在门把手和门框之间,试了两次,可是却卡住了。
然后他下楼,脚步声很轻,绿光在他脚下忽明忽暗。
忽而这个时候,墨玉醒了。
她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手边空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安岁岁不在。
于是她了坐起来,伤口扯了一下,她的手按住小腹,等那阵钝痛过去,然后下床,走到婴儿床边。
安屿还在,圆圆房间的门开着,圆圆还在。
她走到客厅,安岁岁正好推门进来。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秒,谁都没有说话。
安岁岁把鞋脱了,放到鞋柜最里面,把伸缩棍缩回去,插回腰带。
墨玉看着他后腰那根黑色的棍子,没有问。
她转身走回卧室,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安岁岁躺回她旁边,呼吸很稳。
墨玉没有靠过去,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碰谁。
“跑了。”
安岁岁说。
墨玉没有回。
“天台的锁坏了。”
墨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耳朵。
凌晨四点,方警官来了。
他没有敲门,打电话让安岁岁下来的。
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那三根烟头,装在一个透明证物袋里。
路灯把他光秃秃的头顶照得发亮,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警察,手里拿着笔记本。
“烟嘴上的DNA比对过了。”
“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入库,看来不是职业的。”
方警官把证物袋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
“但咬痕很深,这人牙齿不齐,有明显的错位。”
“能从牙齿特征找出身份,不过需要时间。”
安岁岁把天台上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动作、声音、位置,像在播监控录像。
方警官听完,沉默了一下,说这人不像是来杀人的。
安岁岁问为什么,方警官指着证物袋里的烟头说,杀人的人不会在天台上抽三根烟再动手。
“他是来踩点的。”
“看你的反应速度、家里有几口人、有没有狗、从卧室到门口要几秒。”
“他在计算。”
“跑的时候也计算过——
他从天台下去,没走单元门,从二楼平台的窗户跳出去的,下面是绿化带,草被踩倒了一片。
他提前看过地形,知道有退路。”
方警官走了,年轻警察跟在后面,脚步急促。
安岁岁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六楼的窗户。
墨玉站在窗前,她的轮廓在玻璃后面像一幅剪纸。
他上去了。
早上七点,叶昕来了。
他带了一袋小笼包和两杯豆浆,纸袋底部被油浸透了,捏在手里软塌塌的。
圆圆已经醒了,趴在茶几上啃包子,肉汁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茶几上,他用手抹了一下。
谁曾想,抹得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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