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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0章 上半身与下半身


王霞敏再次拿起好租报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次的事,房承业要担失察之责,责任不算大,先不敲打,以观后效。

    衣食用度,安保、医疗、教育、度假,面对家里不断升级的花销,冼氏家用不仅要提升自我造血功能,还要实现赢余,成为冼家的支柱企业之一。

    好租的业务要扩大、升级,房承业这头开荒牛,没犯原则性错误前,不宜卸磨杀驴。还是等着看他能不能跟上好租前进的步伐,能跟上最好,跟不上自然淘汰。

    理清了头绪,她暂时放下此事,从桌面拿起几张照片。

    宝船号造好了,珍馐坊的开业已经排上日程,走私房菜的路子,食客在精,而不在多。

    香港仔避风塘。

    蔡金满坐在珍馐坊最好的圆桌前,正在品鉴黄油蟹。

    眼下已经过了黄油蟹的时令,北风一吹,渔民基本捕不到。就算零星捞到几只,也是残次、少油、口感干柴,不算正经黄油蟹。

    此时敢摆上桌,又敢称之黄油蟹,是极度运气之下的罕见特例,要买下这份运气,需付出正常价的数十倍,且通常有市无价。

    好厨师能化腐朽为神奇,但不能点石成金,稀缺的手艺自然要搭配稀缺的食材。

    掀开蟹壳,金黄的蟹油直接溢了出来,浓郁的油香直往鼻子里钻。舀一勺蟹油放进嘴里,顺滑得根本不用咀嚼,鲜中带甜,油润的口感刚刚好,一点也不腻。

    蟹肉浸透了蟹油,每一口都带着海水独有的清甜,就连蟹壳上残留的油脂都要舔得干干净净,普通的膏蟹根本没法跟它比。

    品尝完黄油蟹,一只三斤重的锦绣龙虾被端上桌,清蒸11分39秒,搭配嫩姜末与浙醋的蘸料。

    秋风起,花龙肥,十月的锦绣龙虾,虾肉莹白紧实,软滑带脆,自带清润海水甜,虾头膏绵密香浓,每一口都是原生海味,无多余杂味。

    蔡金满尝了两口,挥了挥手,一位伙计撤走了龙虾,端到另一桌给工作人员分食,另一位伙计端来一盅黄芪紫河车。

    汤盅上倚着一张卡片,她拿起展开,只见卡片上写着食材的介绍——十九年,头胎,江南人士,生平饮食以清淡为主,私生活干净,仅有丈夫一男,秀外慧中、冰雪聪明,等级S+。

    她放下卡片,拿起匙羹舀了一勺汤,看了几眼,放下匙羹,挥了挥手。

    这道汤,她不想品尝,也用不着品尝,卖点并不是味道。

    一道道珍馐上桌,有清炖金钱鳘公胶、红烧大裙翅、溏心网鲍、白灼鬼爪螺、阿尔马斯白化鲟鱼子酱、法国布列塔尼蓝龙虾、贝隆生蚝、蓝鳍金枪鱼大腹、北海道野生马粪海胆等。

    海鲜之外,还有非常罕见的山珍、平常食材中的尖货。总之,珍馐坊的一切食材都是最顶尖的。

    厨师也是最顶尖的,不是知名度顶尖,而是对某几道菜的理解、烹饪水平最顶尖。

    比如八宝葫芦鸭这道菜,莫有财是沪淮扬派的泰斗,他回了一趟内地,拜访了淮扬本源的李魁南、杭帮江南的傅春桂、芜湖皖江的赵仁江,融合各派之长,凝练出一套新做法。

    天下第三好吃的八宝葫芦鸭在珍馐坊,第二在膳楼,为表谦虚,第一虚名且让它留空。

    珍馐坊上下三层,仅有二十二桌。

    服务人员共计三十二人,二十二人当值,八人轮班。

    后厨人员八十七人,十五位第一梯队末位徒弟厨师当值,二十七位师父隐于膳楼为后盾,十六位接班弟子随时准备应对不好拂的面子。

    珍馐坊有一块隐形的牌匾,刻着“冇钱莫来”。

    珍馐坊的收费很贵,最便宜的一道菜是白灼菜心,标价三十八港元,其余九成是时令菜,标价随行就市,采购价涨,标价跟着翻倍涨。

    珍馐坊不挑客,带够三十八元即可登坊大快朵颐,珍馐坊很挑客,没有百万身价或抄家灭族之权柄,登坊做甚?

    这里只招待掌握皇帝金扁担真理之智叟眼里的傻子,只招待牌桌上的金钱玩家。

    蔡金满品尝了每一道菜肴,用最简单、不华丽、毫不修饰的直白文字,留下了内心最真实的评价,随即下坊,来到海岸边的一间小餐馆——家味。

    家味,不讲究装修,只有不可或缺的摆设,紧扣干净二字;不讲究服务质量,仅有一个伙计和一个厨子,没有菜谱,食客只能点菜肴份数,厨子做什么就吃什么。

    这里只有家常菜,用最廉价的成本,包装出最高的情绪价值,宰自以为找到本真的食客——大鱼大肉的应酬饭局腻了,就贪这一口家常味。

    家味的格局是一条长方形,进门是长长的大厅,最远处是开放式后厨,用大玻璃和一道门隔开。

    门上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叮!”,第二行是“美食系统”。

    家味,不用大喊大叫,每张桌上都有一个服务铃,轻轻按一下,伙计自然可以看见相对应的服务灯点亮。

    蔡金满轻轻揿了一下服务铃,收银台上一块嵌满小灯泡的木板,其中一个小灯泡亮了起来。坐着看书的伙计被光闪了一下,抬眸瞧了一眼木板,随即起身朝着蔡金满走来。

    “客人,你要几个菜?”

    “两菜一汤,一小碗米饭。”

    “好的,请稍等。”

    伙计走回收银台,凑到大玻璃上的出菜口朝后厨轻声说了一句。坐在小方凳上抽烟的厨子轻轻颔首,不疾不徐地接着抽烟。

    后厨有个收音机,他在收听亚洲电台,他喜欢《我是明星》,喜欢李湄的声音,今天又喜欢上葛兰的声音。

    蔡金满的目光四下打量,审视、挑剔,筛选不足之处。

    这是她经手的产业,她有股份,也寄予了一份被认可的期待,她要证明自己不是吃闲饭的。

    她有一种肚子里已经孕育小生命的感觉,回狮城的倒计时启动,走之前,她要办好交接,也想看到自己的努力初出成绩。

    “要回去了,给老爷的冼家坡计划出份力。”

    周芷兰坐在饭厅里,吃着冼耀文制定的孕妇餐。

    北美菰米、红糙米、白糙米混在一起的三色米饭,清蒸东星斑淋少许核桃油,空姐从台湾带来的有机芦笋炒虾仁,清炒江门荷塘芥兰,清炒自家菜园子的落葵,另有一盅鸡枞菌汤。

    她的手边躺着一份报告,来自蔬菜园。

    蔬菜园的规模几经扩大,如今已经有自己的蔬菜种植园、农场、花卉园、养猪场、养羊场、养牛场、养蜂场、养鸡场、养鱼场,种植与养殖规模不断扩大,自家人无法消化如今的产出。

    蔬菜园的一切皆是精种精养,成本极高,拉到菜场卖不上价,眼下虽有珍馐坊、家味帮着消化一些产出,但还有不少需要寻找出路。

    往哪儿出,这是她要思考的问题。

    大哥做主给了她蔬菜园的两成股份,一旦盈利,她就有分红,这事她必须多多上心。

    她放下筷子,抚了抚自己的大肚子。大哥说冼家没有嫡庶之分,她的儿子也有机会成为冼家家主,她得为儿子提前打算,以后争一争二房的主事人。

    是的,她只敢惦记二房,不敢惦记整个冼家。

    大哥多智如妖,佩佩嫂子不遑多让,他们生的儿子绝对差不了,就算大哥说话算话,下一代公平竞争,她也怕儿子被堂弟变着法儿玩弄至死。

    何况,哪有什么公平竞争,在大哥面前,家里其他人盯着棋盘也看不懂大哥在下什么棋,只有乖乖当棋子听摆布的份,大哥管着的一大摊子事,谁又敢拍着胸脯说接得住。

    别说管事,就是大哥的自律也不敢说学得会,嗯,还有精力,大哥的精力真是太旺盛了,从天不亮忙到天漆黑,也不见一丝疲态……

    她的俏脸蓦然一烫,想到了羞怯之事。

    甩甩头,夹一块鲜芦笋驱散胡思乱想,转头望向窗外,目光对准十七号楼的方向。

    郭碧婷这个女人进门有一些日子了,自从大哥出差,一次都没有来过饭厅吃饭,看样子还不肯认命。不知道大哥回来后,会怎么处置。

    同为女人,同为妾,她自然嫉妒郭碧婷,不管大哥出于什么算计,婚礼的排场是实打实的,哪像自己,什么都没有。

    不,还是有一点的,大哥的温柔善待,大哥的托举。

    自己只是补鞋匠的女儿,只会一手补鞋功夫,是大哥托着自己走向制鞋大师,也是大哥托着自己多学,自己学会说白话、英语,又在进修品牌管理。

    是大哥托着自己爬出水井,让自己看见更大的一片天。

    周芷兰的边上坐着她的锦鲤梁佩珩,西关没落世家小姐,芳龄二十,亥年辰时成格,擅长书画,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她夹起一筷子细嫩的东星斑送进嘴里,细嚼慢咽间,视线缓缓落向周芷兰的侧脸。

    两年前,她还是三个下人贴身伺候的大小姐,坐在明亮的学堂里念书,憧憬嫁给青梅竹马的东关未婚夫。

    谁知一场劫难,梁家瞬间败落,家人分崩离析,各自谋出路,她拿着分得的少许盘缠来港投亲戚,谁知人心难测,她落得个流落街头的下场。

    在自己坚持不下去,洗涤身上污垢,想把自己的初夜卖个好价钱时,却有一位神秘人找上自己,询问了自己的全部信息,然后被安置在一间屋里好吃好喝了半个月,又被后来才知道是科长的顾景韬领走。

    她是锦鲤,锦鲤科的一员,她的八字和眼前的女人相合,眼前的女人是她的老板,她要跟在其身边,为其聚拢细碎财气,自此一生福与祸都要同当。

    这是科长顾景韬的说法,她并未全信。要说八字相合,她并非科里第一人选,而且,就她听闻的关于冼耀文的信息,她不相信对方是虔诚信命数的人,顶多是抱着多考虑一点不会错的想法。

    她被选中跟着老板,大概同她的出身不无关系。老板的出身不好,身上没有从小富贵生活熏陶出的贵气,尽管后天学了上流社会的一些规矩,也融入上流社会,但身上缺少时间沉淀的淡定从容。

    细细想来,她或许是一面镜子,让老板潜移默化中照着看。

    如此润物细无声的安排,估计是出自那位还未谋面的大老板之手,仅用了不到两年时间便从一名不文变成香港的顶级人物,由此可见不一般,她十分好奇大老板是何种人物,亦有一丝近水楼台的念想。

    她是落难的凤凰,已经尝过人间疾苦,能当主子,绝不当下人,哪怕是伪主子——见不得光的外宅、情人。

    不过短短三两日身临其境,她已然中意冼家这份独有的氛围。这里的女子从不是依附男子而生的附庸,个个都能独当一面,每位当家女主人手里都打理着专属自己的一摊子事务。

    她在宅里辗转许久,竟全然寻不到寻常大户人家规制分明的后宅,更不必说什么深闺拘缚、内外隔绝的旧俗规矩。

    每个人都在外忙着开疆扩土,根本没有闲暇搞宅斗,她在自家后宅耳濡目染十几年学到的东西,在这里似乎没有用武之地。

    她挺了挺胸脯,低头瞥上一眼,自己是有本钱的,最宝贵的东西还在,嗯,头脑也不差,主动一点,大老板一定能看上自己。

    周芷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不经意瞥了梁佩珩一眼,瞧见其脸上一闪而逝的诡异表情,心中不由想起顾景韬送人过来那天交代的话。

    梁佩珩有野心,可能会主动勾引先生,梁佩珩的出身和身子都清白,先生未必不喜。

    话,她听进了心里,却不认为梁佩珩有机会当自己嫂子,大哥的上半身和下半身水火不容、泾渭分明,家里的嫂子都是上半身选的,不认下半身的账。

    吃了几口菜,她忽然转头看向站在身后不远处的保镖秦姝,“阿姝,下午茶我想吃恒香酒家的招牌冬瓜蓉老婆饼,要刚出炉的。”

    “好的。”秦姝干脆地答应,心头涌起窃喜。

    周芷兰几乎不出家门,她这个司机兼保镖犹如摆设,日子过得清闲,却也寡淡,出门一趟对她而言,犹如号子里放风。

    她得好好规划时间、路线,趁机吃点辣子吃点醋,她一个晋陕合资的产物,实在和一帮吃米饭的吃不到一块去,一碗油泼面半碗醋,才是她心头千金不换的美食。

    同井川智美野餐的家伙什还在,再添置一点,足以搭建野外厨房。

    离开资生堂咖啡馆,添置了一些东西,买了食材,一行人来到港区的芝公园。

    这个公园整片绵延百年黑松树林,林木茂密遮阴,林间大片平整泥土地和零星草坪,林间散落矮石台,适合架炭火。

    这儿有一半区域划为美军家属休闲区,林间能见到烧烤的白人家庭。

    炭火炉摆上矮石台,冼耀文让高峰秀子、冈田茉莉子两女收拾食材,他牵起张爱玲的手,借着拾柴的由头,走向树林深处。

    两人缓步走出老远,冼耀文先开了口:“我晓得你素来不爱这般喧闹场面。”

    张爱玲淡淡应着,语气裹着几分清浅的怅然,字句都淡得像纸上晕开的墨:“我也不爱野餐,心里还暗自揣度,你该是领我去一处清静院子坐坐的。”

    “我在这里不曾置下私宅。”

    “冼家总该有吧?”

    “倒也算不上有。”

    张爱玲略一沉吟,瞬间品出这话底下藏着的未尽之意,唇角漫开一点凉薄通透的笑,缓缓开口,“李香兰吗?”

    “她?”冼耀文淡淡一笑,“我和她不过是露水姻缘,因利益而聚,因厌倦而散。”

    “在公司听到有人说她闲话,她有个相好。”

    “嗯,老情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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