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2章足食足兵民信
骠骑军大营,旌旗肃立,甲光曜日。
冬日的太阳似乎也被骠骑军兵甲寒光所摄,有些迟疑的将自身的光华,小心翼翼的透过云层,轻轻的覆盖在骠骑军连绵的帐篷,以及飘扬的三色旗帜之上。
营地之中的通道,以白垩作为标识,巡弋的士卒小队往来不断,步伐齐整,除了必要的口令与甲叶摩擦的铿锵声,并无多余的喧哗。
一股蓄势待发的战意,无声地弥漫在营地上空。
中军大帐前,数名玄甲亲卫按刀而立,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大帐之内,斐潜刚刚处理完一批来自关中备冬的相关报告,正与贾衢、诸葛亮等人商议后续粮秣转运事宜,忽有亲卫入帐禀报,言称汜水关内的曹丞相,又再次遣使送信而来。
『哦?又遣使来?』斐潜放下手中的笔,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道,『带他进来。』
少顷,一名身着文吏服饰,年约四旬的信使,几近于被被两名骠骑亲卫夹架着,一入帐内便是软如烂泥一般,连话都说不利索,显然这深入骠骑军中,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斐潜打量着信使,也没有敦促。
信使在地上好不容易挣扎起来,深深叩首,带着颤音禀报道,『小……小,小,小人……奉,奉,奉命,前……前,前,前……』
说着,他双手高高捧起一卷以锦袋封缄的简牍,全身抖成筛糠一般。
侍立在侧的亲卫上前,劈手接过锦袋,先是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在潜藏什么危险之后,才在斐潜的示意之下打开,又检查了一遍简牍,才替斐潜将简牍展开,放置在斐潜桌案上。
斐潜并未立刻低头看简牍,而是看着那瘫软在地,几乎不敢喘大气的信使,随意问道:『曹丞相可还有口信嘱托?』
信使的头几乎都要扎到地板木缝之中,闻斐潜询问,忙不迭地答道:『回……回……回……没,没……没有……』
斐潜哑然失笑,不再多言,示意亲卫将信使带下去。
信使如蒙大赦,连连叩首感谢,涕泪横流,仿佛是捡回一条命般,退下不提。
这个信使,显然是一个很普通的文吏,连话都说不清楚。
甚至有些口吃……
简单来说,就像是曹操随意扔出来的一个工具……
送信工具,至于送完信件之后,就像那锦袋一样,斐潜是留下来也好,扔了也罢,反正无所谓。
老曹同学为什么要这么做?
斐潜思索着,将目光收回,投到了那封简牍之上。
简牍是以质地均匀的松木制成,平整光滑。
墨迹是新近书写,用的是标准的汉隶,笔力遒劲,结构严谨。
嗯?
这字迹不像是曹操亲笔……
而且连在简牍末尾,都没有曹操的签押。
斐潜微微眯了眯眼。
简牍的内容并不冗长,核心意思明确……
再次恳请将双方会晤,推迟三日。
理由列举了几条,无非是『关内斋戒祈福仪典未竟,恐怠慢天神,于天子不祥』、『需更周全筹备会晤之礼,以显郑重』云云,措辞依旧客气,甚至似乎是带着几分不得已的歉意。
斐潜目光平静地扫过简牍上的每一个字,脸上看不出喜怒。
阅毕,他示意侍立一旁的护卫,将简牍传递给贾衢和诸葛亮。
一旁护卫恭敬接过简牍,先奉至坐在斐潜左下首的贾衢面前。
贾衢接过简牍,迅速浏览,眉头立刻紧紧锁起,越看脸色越是沉郁,待到看完最后一行,已是面罩寒霜,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烦与不屑。他将那简牍直接一拢,直接递给了在一旁的诸葛亮,仿佛这简牍令其厌恶,连稍微整理一下都没了耐心。
『主公!』贾衢转向斐潜,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慨,率先开口,『曹孟德此举,真乃无耻之尤,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十足小人行径耳!前番已然主动退避三舍,以示诚意,不迫关隘。其则以什么「需循古礼,斋戒三日」为由,已是拖延了三日!我军允之,已是仁至义尽,给足其体面!然观其行止如何?』
贾衢的语速加快,手势也不自觉地指向了汜水关位置,『一不送还天子西归正朔,二不亲自身着朝服,备齐仪仗前来以示郑重,仅以刘梁此等惶惶如丧家之犬、言语闪烁之辈出关敷衍充数,探听虚实!三日之期将至,又来信再迟三日!戏我等乎?!』
贾衢略微停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胸中翻涌的怒气,『春秋有云,「信不由中,质无益也。」彼既无丝毫诚意,屡屡失信,无非是空耗时日,消磨我军锐气,为其加固城防,调集援兵,或是另图他谋!以衢之愚见,主公不必再与其虚与委蛇,徒费唇舌!昔日齐桓公伐楚,问罪包茅不入,先遣使责问,礼数周至而后兴兵。今我礼数已尽,彼仍冥顽不灵,行此欺诈拖延之术,正该行圣人「礼穷则兵」之训!请主公明鉴!』
贾衢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帐内仿佛都因他的情绪而温度上升了几分。
虽然贾衢知道斐潜现在正在练兵,模拟汜水关的战场,但是曹操这简牍实在是令贾衢恶心到了!
简直就是挑衅!
看了都想要抓住曹操狠揍一顿的那种……
几名侍立的护卫闻言,也不由得微微挺直腰背,面露赞同之色,目光炯炯看向斐潜,显然也是对曹操的反复拖延早已不耐。
诸葛亮接过简牍,仔细阅看,速度不快,目光在几处关键语句上略有停留,似在咀嚼其背后深意。待贾衢慷慨叙述完毕,诸葛亮才不疾不徐地将简牍递还给护卫,表情却比贾衢少了几分的愤怒,多了几分沉静。
诸葛亮先是对贾衢微微颔首,然后才缓声开口,接续话题。
『梁道兄所言,切中要害,洞悉其奸。』诸葛亮的声音平和清越,『曹贼此番再度要求推迟三日,反复无常,无疑在于争取时日,以图喘息,或是……暗中部署,引诱我等进军!』
贾衢皱眉,『孔明何出此言?!』
诸葛亮笑道,『先有刘梁,又见我军不动……便是再送此信!若是我等怒之,当会如何?』
贾衢也是聪明人,顿时就明白诸葛亮的意思,『老贼激将?!』
『然也。』诸葛亮点了点头,向斐潜拱手说道,『若亮所料不差,曹军定是有所布置,以待我军突袭是也……』
诸葛亮这么一说,贾衢也立刻明白过来了。
这其实就是刘梁之策的后续变化而已……
斐潜看着贾衢诸葛亮,微微点头。
这样就很好。
贾衢偏向于激进,但是能稳得下来,而诸葛亮偏向于沉稳,但是其中又暗藏尖锐。
这才是正确的结构,也是趋于合理的政论模式,否则两边非黑即白,不进攻就是软弱无能,不稳重就是鲁莽急躁,两派相互对立相互争执,岂不是如同旧大汉体制一般?
『若曹贼得了三日,又将如何?』诸葛亮笑着,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其一,加紧东移关内尚存之重要物资兵马……汜水关孤悬于此,终非久守之地,曹贼老于兵事,不会不虑及此……』
斐潜贾衢都点了点头。
诸葛亮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再度挟持天子车驾,强行移跸,向豫州腹地转移,以天子为盾,避我兵锋,或是以天子之名,以令山东勤王之军。』
贾衢点头,斐潜却沉吟了一会,摇了摇头。
诸葛亮顿时明白,『天子定不会轻移……』
斐潜这才点头。
诸葛亮略作停顿,目光投向斐潜之处,『其三么……即便是待此三日之约再至,曹贼多半又是复寻借口……或托言突发重疾,或干脆再度失约……彼时,天下人只见我军屡屡退让,被曹贼如同戏耍稚子般,玩弄于股掌之间……若我军怒而兴兵强攻,彼便可借此大肆宣扬,鼓噪舆论,将「罔顾天子安危」、「毫无信义」诸般罪名,尽数加于我骠骑军头上。此乃激将不成,改为怒将也,不可不防。』
贾衢听到此处,不由得击掌赞同,『孔明所虑极是!曹贼奸猾似鬼,必为此图!既能窥破其谋,更不当应允此无理拖延之请!对其如此无信无义之徒,唯有速战速决,以煌煌实力正面碾之,摧垮其城防,粉碎其奸谋,方为上上之策!请主公速下决断,整军进击!』
诸葛亮却是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和,『梁道兄引《春秋》经义为据,自是堂堂正正之理。然兄可知为何夫子作《春秋》,而天下乱臣贼子惧?为何后世士人言必称春秋大义,而多鄙薄战国诡诈之风?』
诸葛亮并未等待贾衢回答,而是继续说道:『盖因春秋之世,虽列国纷争,干戈不息,然大体上犹存周礼之框架,邦交之间,会盟聘问,征伐继绝,仍需合「礼」也,正所谓「师出有名」是也。此「礼」,绝非仅虚文仪节,乃维系邦国秩序,规范征伐之大制也。而至战国之世,礼乐崩坏殆尽,各国唯力是视,尔虞我诈,无所不用其极,底线尽失,终至生灵涂炭,天下板荡。今我骠骑军崛起于河东西陲,平定北疆西域,兵锋所指,所向披靡,此乃将士用命、主公韬略之果。然于中原士族、山东豪强眼中,恐难免先入为主,存有「并凉虎狼,只知恃力」之讥嫌。主公邀曹贼面晤,正是先礼后兵之策,以礼而制山东,非为一时之法,乃关乎中原之地长治久安之制,不可不深察之。』
诸葛亮向斐潜拱手肃然道:『曹贼屡施激将怒将之法,正是盼我行事若战国莽夫,只凭血气之勇,怒而兴师。我军若果真如其算计,愤而强攻汜水,纵能凭借军力雄浑,最终破关擒贼,然「逼死天子」、「悍然毁约」、「恃强凌弱」之恶名,或如跗骨之蛆,难尽洗刷。彼时虽得关隘一城之利,恐失天下士民之心,岂非因小失大?』
贾衢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忍不住扬声说道:『孔明!然则依你之见,莫非是要我再等三日,眼睁睁看着曹贼从容而为?这岂不是正中其下怀?如此迁延,只怕夜长梦多!』
诸葛亮闻言,却是笑道,『梁道兄误会了。亮之意,自然不是如曹贼所愿……』
他目光转向斐潜,声音清晰而有力,『此时此地,失礼无信之辈,非主公也,而是屡屡毁约之曹贼!』
诸葛亮略略提高声调,说出核心建议,『主公不妨明日便前出至汜水关下,列堂堂之阵,遣使直叩关门,邀曹贼依前约,立时于阵前会谈!此非进兵攻伐,乃是依前约赴会,迫其践行前言!』
帐内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诸葛亮继续阐述,条理分明,『届时情势便尽在我手!若曹贼尚有几分胆色,愿依约出面详谈,主公大可于两军阵前,万众瞩目之下,当面严辞责问……天子乃天下共主,为何至今仍被禁锢关中,不令其西归长安正朔?这大汉天下,究竟是刘氏为尊,还是他曹氏为尊?其屡屡拖延,究竟是诚意不足,还是心怀鬼胎?』
诸葛亮话锋一转,眼神越发锐利,『若其胆怯,不敢出关会谈,或是再耍花样,寻借口推脱……则天下人皆可见其无信无义之面目!我军始终秉持礼信之道,而曹贼其言行诈怯,便是高下立判,优劣自分!人心向背,如水之就下,孰能阻之?主公既行昔日晋文公三舍之策,岂能因区区一封书信便是尽舍之?曹贼欲激将怒将于我,我军便可令曹贼自陷无信之地!大彰主公信义,而明天下之!』
贾衢面色稍缓,手抚短须,陷入沉思。
沉吟片刻后,贾衢又补充说道:『孔明所言,确实有理。若曹贼果弃此关,携天子东逃,虽失地利,然奉天子之名号未失,困兽犹斗,仍为遗患,他日剿灭,或更费周章。此不得不虑。』
出乎贾衢意料的是,诸葛亮听完他的担忧,却轻轻地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梁道兄所虑,自是周全。然以亮之见……若曹贼果真行此下策,放弃汜水关险要,仓皇弃关东逃……』
诸葛亮略作停顿,看着斐潜说道,『对我军而言,反是好事!』
『哦?』贾衢闻言,先是一愣,眼中闪过疑惑,但随即似有所悟,目光急速闪动起来。他本就是机敏之人,方才只是被曹操的狡诈和眼前的军事对峙牵扯了大部分思绪,经诸葛亮这一点拨,立刻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与赞同的神色,『原来如此……确是如此……若其东逃,看似延命,实则是自绝于天下……』
很简单,若曹操放弃汜水关东逃,意味着他自动放弃了最后的屏障,也意味着他承认了在河洛地区的彻底失败。
携天子逃亡,固然暂时保住了『挟天子』的政治符号,但却将其军事上的虚弱与战略上的窘迫暴露无遗。
一旦曹操带着天子跑了,汜水关内,以当下曹军的士气和战斗力,又有谁能挡得住骠骑大军?
失去了关隘险阻,在广阔的平原上,曹军就算是逃,又如何应对骠骑军强大的骑兵机动力?
更何况那些尚在观望的州郡,见到曹操如此狼狈,是继续效忠,还是另寻出路?
所以对于曹操来说,最好的策略只剩下了用天子挡住骠骑军的兵锋,然后尽可能的借着勤王名头来抵抗骠骑军!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斐潜,等待他的最终决断。
『梁道、孔明之言,皆有其理。曹孟德无信,我军不可无义,亦不可为其所制,空耗时日。』斐潜沉声说道,他略一停顿,下达了明确的命令,『传令下去!除训练兵马依照计划不动之外,其余人马,明日丑造饭,卯时起军,前出至汜水关外阵列。』
『另,』斐潜看向诸葛亮,『拟回函文书一封,不用锦袋,以军中信简样式即可……』
斐潜笑了笑,『告知曹丞相,三日之约已过,我军依前议,将于明日午时前,抵达关下。请其依约,于关前一会,共商大事。』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曹操将一封连亲笔画押都欠奉的简牍送到了斐潜面前,那么斐潜回给曹操的,自然也就是类似于通知下属的『军中信简』了……
诸葛亮所说的,有一点是斐潜所认可的……
天下之人,多偏听偏信!
所以,既然斐潜已经『退避三舍』,又是摆出了『和平会晤』的姿态,那么自然不可能因此就将前功尽弃,放弃了这明显的道德高位!
贾衢的直接出击固然没错,但不免落人口实,而诸葛亮的兵陈关下,逼迫曹操要么进行城下之盟,要么就必须孤注一掷地表明拒绝和谈,无疑就是更加符合斐潜战略需求……
若曹操在关上编造理由,再行拖延,也是无妨。
一方面是骠骑军礼尽,曹操却只剩下谎言维持,其兵卒官吏中,只要有心人都能明白谁是谁非。就像是之前斐潜故意公开表示『和谈』一样,不怕天下人知道和谈,而是不要让天下人被曹操带歪了。
曹操三番两次引诱也好,激将也罢,就是希望斐潜走歪了……
另外一方面斐潜也需要一点训练兵卒的时间。
汜水关一战,必须要如同之前攻打巩县般,只能打一次!
一战而下,才有最大程度的震慑效果!
那么,若是曹操趁机跑了呢?
那也不怕。
现在的形势,已经和河洛之战初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不仅是河内到手,就连邺城也已经落到了骠骑军手中,另外一边的嵩山线也很快就会被拿下,贯通荆襄,这就意味着曹操两翼已经完全崩溃,所以整体策略怎么可能和之前一样?
如今之局面,就像是斐潜和诸葛亮昨日夜谈的一样,即便是曹操带着天子逃离,去和什么酸枣第二的那些人汇合,斐潜反而是乐见其成,正好可以聚而灭之,还省了不少战后平定,推行新政的气力……
这才是阳谋,才是以势压人。
斐潜的命令既下,帐内气氛也顿时为之一变。
贾衢与诸葛亮齐齐拱手:『主公英明!』
既然是商议已定,那么整个骠骑军便是开始为明日的大军前出,展开紧张的准备工作。
贾衢诸葛亮等很快也是告退,各自前去忙碌。
中军大帐内,很快便只剩下斐潜一人。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一侧的巨大舆图之上,落在那汜水关之处,眼神幽深,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大帐之外,刁斗传令之声,兵甲整顿之音,战马偶尔的嘶鸣等便是此起彼伏的响起,骠骑大营如同一个被唤醒的巨人,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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