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成国士方为丈
“咚!咚!咚……”
用手指敲着椅子,朱由检强压了怒气。
他知道,大明的文官非常擅长骗廷杖,很多人靠着反对皇帝展示风骨,获得在士林中的名气。
对这些人,你越理他们越来劲。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和他们争辩,直接安个罪名处理——
之前朱由检压伏朝堂,靠的就是处置阉党。只要是曾经上疏称颂魏忠贤的,都能作为附逆官员处理。
可惜这次换届后,和阉党有牵连的已经很少了。留下来的大多也投靠了皇帝,多以帝党自居。
朱由检留任韩爌,就是想让他打造出“小计”这个新武器,悬在官员头上。
如今新武器还没锻造成,他开始琢磨是不是用反腐等办法,处置朝堂上的反对派——
这是他早就留下的伏笔,只要家庭财产和申报的财产不合,就能以财产来源不明罪处理。
如果在清查财产过程中发现有偷税漏税行为,那就更简单了,甚至能剥夺他们的公民身份,直接撤销官身。
朱由检现在就在思索,要不要把这个武器用出来:
『用了第一次后,下次官员就有防备了。』
『为了一个韩日缵值得吗?』
『更何况刚刚换届!』
处置官员的手段很多,朱由检在放权时做了很多准备。
朝堂上任何一位官员,他都有办法把对方撤下来。
但是一旦撤换官员,尤其是九卿这样的高官。刚刚完成换届的朝堂,就会重新动荡起来。
官员们会紧盯着空缺不放,琢磨如何升迁。
朱由检换届是想让官员做事的,他不希望朝堂动荡、不想让官员的目光都盯着官位。
所以他早就决定非必要不撤换官员,除非这些人明确犯罪。
韩日缵固然是惹他生气,但他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自己若真的一怒之下撤了他,天下人反而会叫屈。
不想让韩日缵有这个名声、引得后人效仿的朱由检,开始思考如何解决类似问题——
他把故意触怒皇帝骗廷杖的行为视为一类,下决心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旁边,听到皇帝信号的司礼监掌印高时明,高喊一声“肃静”,要求所有官员不要喧闹,无事返回班位。
拥有殿中侍御史加衔的科道官员,则是盯着四周,准备记录违背朝堂礼仪的官员——
这是朱由检更改御殿仪后增加的措施之一,确保朝堂秩序不会乱,能以最快的速度复位。
他可不想闹出打死马顺的事情,朝堂秩序一定要维护。
所以,听到高时明的声音后,大部分官员开始返回班位。只留下韩日缵等寥寥数人,仍旧准备发言。
这些人数量虽少,神情却丝毫不惧。他们不相信皇帝因为这番话,就要处置他们。
尤其是他们是为外廷发声,想要把制定音乐的职权收回礼部。
这是大部分官员愿意看到的,他们心里面对皇帝任命伶人司乐也很看不惯。
首辅韩爌,正想站出来打圆场,化解皇帝的怒气。
忽然,他身后的温体仁率先站出,启奏道:
“陛下,韩日缵包藏祸心,阻止陛下与民同乐。”
“臣以为应撤职警告,更换礼部尚书。”
旗帜鲜明地指责韩日缵,认为他包藏祸心。
朱由检听得很是舒服,对温体仁如此有眼色很是欣喜——
不用亲自下场,就能把挑衅自己的臣子镇压,朱由检心里当然很满意。
内心之中,他还是愿意做个裁决者。亲自下场和臣子辩论显得有些跌份。
所以他更加明白了,世宗嘉靖皇帝为何用严嵩。
朝堂上有一个支持自己的大臣真舒心。
朱由检满意了,韩日缵就不舒服了。
听到温体仁的指责,他大声道:
“陛下,臣冤枉!”
“臣何曾阻拦陛下与民同乐,只是认为重制礼乐要交给精通礼乐的人。”
温体仁听到此语,顿时两眉一挑,反问道:
“如此说来,韩尚书是认为自己比李玉更擅长音乐?”
“敢问你创作过什么乐曲?都有什么作品?”
这顿时让韩日缵没法回答了,他最多也就填填词,哪里懂什么音乐?
不过作为礼部尚书,他对礼乐是很熟悉的,当即向温体仁道:
“重制礼乐,是要以礼指导乐。”
“韩某虽然不通音律,却自信可以指导乐。”
这是很多文人的想法,他们读了圣贤书后,认为可以指导一切。
医学、书画、畜牧等领域莫不如此,韩日缵当然自信可以指导乐。
温体仁没有反驳他这个说法,而是似笑非笑道:
“如此说来,韩尚书是觉得自己的学识胜过刘祭酒,可以主持重制礼乐?”
“那可当真是可喜可贺,臣恭贺陛下收获一员大才!”
这番话明显是反讽,右副都廷尉周延儒惊讶道:
“韩尚书在礼乐上的造诣,竟然胜过刘祭酒?”
“这可是从未听说过,不知他有什么文章和理论?”
引得他这一系的官员,哈哈大笑起来。
嘲笑韩日缵自不量力,竟然和刘宗周争夺重制礼乐的主导权。
刘宗周的学问和道德谁不知道?若非他高举“仁义”大旗劝说皇帝,当今皇帝的重制礼乐绝不会如此温和,对待大臣也不会如此和气。
可以说,刘宗周对群臣都是有恩的,那些被皇帝赦免从轻发落的官员尤其感激。
一旦觉得皇帝变得严厉了,他们就会想起刘宗周,前段时间还请求皇帝把他召回来。
韩日缵别说只是礼部尚书,就算他成了大学士,也没资格和刘宗周争夺重制礼乐的主导权。
这些笑声,听得韩日缵满面通红。
此时他才想起,李玉除了皇家乐团团长的身份外,还是刘宗周的弟子。
他修订音乐是在刘宗周指导下的,想争夺这个权力,先要过刘宗周这一关。
而刘宗周在学术界的地位,是他能挑战的吗?
更别说皇帝一直记着刘宗周,把他放出去还要召回来。
此时的韩日缵,真感觉闹了笑话,不得不辩解道:
“臣只是以为皇上不应宠信伶人。”
“治国理政,需要多用士人。”
这个辩词,让朱由检极为不喜,他神色严肃地道:
“什么是伶人?什么是士人?”
“李玉虽然从事音乐,但他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而且因为功绩,被特赐元士出身。”
“元士就是国士,在官场上享有和进士一样的地位。”
“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成国士方为丈夫。”
“韩尚书方才那番话,是反对朕特赐元士吗?”
这顿时引起了朝堂上元士出身的官员激愤。
相比进士出身的官员来说,他们的出身大多比较低微,平时有些若有若无的自卑,对此最为在意。
听到皇帝为自己说话,韩日缵却视自己等人为伶人一类,这些人一个个站了出来,反对韩日缵的歧视。
此时的朝堂上,元士出身的官员着实不少。
除了少府寺那些匠官外,孙元化、冯梦龙等人,都是被特赐元士出身。
他们的地位或许还不够高,却已经非常有实力。
就连韩日缵面对这些官员,也不得不表示自己失言,没有歧视他们的用意。
朱由检抓住韩日缵的言语漏洞猛攻,又强调道:
“元士等同进士,这是制定元士制度时就确立的。”
“朕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在官场上都不许有任何区别对待。”
“吏部诸卿,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否则朕拿你们问罪。”
吏部官员受此无妄之灾,心里一个个暗骂。
尚书郭允厚则是表示,绝不会对元士区别对待。
这个特赐元士制度,本就有拉拢大臣的意思,允许他们举荐亲戚子女。
朝堂上的大臣对此自然很维护,他们不希望这样的好制度被废除。
韩日缵歧视元士的话,受到他们的一致反对,再也没有人说李玉是伶人。
朱由检在成功压下伶人的说法后,心里总算出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群臣道:
“士农工商,国之四民。”
“但是士人却不是一种职业,在世间要务农、做工、经商,以此传承家业。”
“乐工、医师、工匠……这些职业的佼佼者,要把他们吸纳为士人,壮大士人群体。”
“如此这些行业才会更支持士人做官,接受官员的管理。”
“切不可眼光狭隘,排斥未经科举的士人。”
这番话应该说是推心置腹了,是在教导士人如何维持地位。
群臣中虽然还有不认同的,但是在韩日缵被群嘲的当下,他们也不敢站出来。
朱由检则再一次强调,士人不是职业,可以从事各行各业,参加相应行业的选举。
这是对士人的优待,换取他们对朝廷的支持。
钱谦益作为这个办法的提出者,大声拥戴附和,称颂皇帝重视士人。
朱由检听到他的声音,才想起还有这位礼部左侍郎。
他见钱谦益这段时间颇为老实,而且也真的服从自己,脑筋一转就有了一个主意,向韩日缵道:
“韩卿想要主持重制礼乐,这个心思朕是认可的。”
“大明的礼乐到了这时,已经必须要重制,焕发新的活力。”
“只是重制礼乐事关重大,朕不能随便使用没在这方面证明过自己的人。”
“现在有一个机会验证卿的能力,不知韩卿愿不愿意?”
韩日缵刚刚在这方面吃了亏,被人嘲笑和刘宗周争夺主导权。
听到皇帝赞扬自己,还递来了台阶,只能道:
“臣虽才具不足,却愿意一试。”
“请陛下指示!”
朱由检当即说道:
“朝鲜和大明立国的时间差不多,积攒了很多弊端,同样到了重制礼乐之时。”
“朕希望韩卿以钦差的身份,指导朝鲜的重制礼乐。”
“参照三大礼法和规矩条约,为朝鲜国王和臣民制定约法,作为他们的治国礼法,迈入礼制时代。”
“这是一件艰巨的任务,可能需要在朝鲜数年,不知韩卿愿不愿意?”
打算把他打发到朝鲜去,看他能做出什么样。
如果有能力也就罢了,没有能力下次换届时就不留任。
韩日缵听到要去朝鲜,惊得张大了嘴巴,心里当真不愿意。
好好的京城大官不当,去藩属就算做太上王也没什么意思。
只是,皇帝这么给他主导重制礼乐的机会,他若直接拒绝,显得太不识趣。只能道:
“臣是礼部尚书,又兼任协办大学士。”
“朝堂上事务繁多,臣恐难以离开。”
朱由检听他这个理由,简直险些要笑出来,他问钱谦益道:
“韩尚书方才说的话,你可都听到了?”
“若是韩尚书去朝鲜出差,钱卿能不能把礼部的事务担起来?”
钱谦益当然说能,他做梦都想当礼部尚书。他向韩日缵道:
“尚书但去无妨!”
“礼部的事务,钱某和诸公能够担起来。”
“内阁现在有中书学士辅佐,少一位协办大学士也没关系。”
直接把韩日缵架了起来,连他的职责都找到人接替。
只要韩日缵走了,他这个礼部左侍郎就再无上官。不但可以管理礼部,还能代表礼部参加卿相会议。
这可是实际成为九卿的机会,钱谦益当然不会放弃。他不断恭维韩日缵,认为主持朝鲜重制礼乐这件事,非礼部尚书不可。
韩日缵为人刚正、满腹经纶,对钱谦益这种手段,真的难以应对。
放不下脸面的他,只能在皇帝和钱谦益的一唱一和下,表示愿意暂卸朝廷职位,前往朝鲜出差。
他心中下定决心去朝鲜一定要做好,挟着在朝鲜重制礼乐的功绩,返回朝廷获得更大的发言权。
今日被人嗤笑,他心中深感屈辱,誓要在朝鲜建功立业,获得刘宗周那样的地位。
群臣看着他的下场,一个个目瞪口呆:
当今皇帝的手段是越来越高明了,明明是贬谪外放,却用了这样的名义。
让韩日缵推辞不得,只能被架着去。
一些前段时间比较活跃的官员,更是开始自省:
自己先前是不是对皇帝不够尊重?在朝堂上说话太大声了点。
可不能落到韩日缵这样的下场,从九卿直接被贬到海外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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