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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四章 贤王德音


洛阳城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守城。

这批官吏确实有能力,很快定下了招募社兵的发令。

以洛阳三十二里坊为社,每社出兵二百,兵粮武装俱由里坊共同承担,富家多出、贫家少出。

将出资比例、兵丁姓名,立碑记录于里坊门前,宣扬功德。

由里坊头目统领社兵,编制于城内府县各级官员标下。

计划将六千四百名社兵分为东、南、西、北、中五部。

分别隶属于知县张学守、知府亢孟桧、兵备王荫长、通判白尚文、推官卫精忠标下,划分信地,协守城墙四门并作为隅首游兵。

同时福王爷的工作也得做。

不过洛阳的在职官员一方面军情紧张,忙于军务;另一方面确实不愿意跟福王扯嘴皮子,便从士绅从请出了明德书院的山长吕维祺,劳其代为劝说福王募兵。

吕维祺是很有声望的人,家乡在洛阳西北边新安县,出身军官家庭。

其父吕孔学富有学识,但家境贫寒无力科举,为养家糊口,经人介绍在河南营驻军里谋了个书记员的工作,养活三个儿子。

仨儿子学业有成,先后考取进士、贡生、禀生,成了河南府有名的儒士。

吕维祺是其长子,考取进士,座师是徐光启,做官后政绩斐然,三十出头就当了吏部主事,得罪魏忠贤,回家待了几年。

等到崇祯登基,官复原职,随后任太常寺卿,督四夷馆。

己巳之变后,南京户部告急,衙门里拢共九千两现银,赤字三十八万两,崇祯委任他做南京户部侍郎,三年时间,搜查私吞款项、惩办贪官污吏,转赤为盈,仓禀充足。

四十六岁,吕维祺做了南京的兵部尚书。

直到张帜之乱,南京兵部下辖防区凤阳府失陷,吕维祺因事革职,回了河南,办了明德书院。

最开始那半年,明德书院是吕维祺讲学的地方,不过随后就换了牌子叫明德堂,成了养济院性质的民间赈济局。

因为涌入洛阳城的饥民难民太多,又没有地方,吕维祺只能书院腾出来,散出家财,每日施粥、募捐钱粮,带着自己的学生们学以致用。

这也是巡抚王家祯请他出来的原因。

对王家祯来说,福王是河南诸藩里,最难沟通的王爷。

因为唐王被逮走之前,曾弹劾过包括卢象升在内的诸多大臣,过藩国不以君臣之礼拜见藩王的问题。

所以王家祯上任时短暂的走访各藩,在广平府接上逃跑的潞王,把他接回卫辉府,又拐到彰德府见了赵王,怀庆见了郑王。

虽然各路藩王的行为都不太正常,但对他的态度都还算可以。

像赵王,穷疯了已经,领来两年前的禄米就赶紧给宗室发,饭都没留他吃。

潞王,拥有诸藩最多的军队,一个藩府的卫兵比赵、郑、福三王加一块都多,偏偏刘承宗还在陕西没动,只是放出来一支偏师,就把他吓得逃到了广平府。

唯独福王,是人最正常,但态度最为邪乎的王爷。

第一次求见就吃了个闭门羹,藩国奉承说王爷吃鹿血酒吃多了,已经酒醉睡下。

第二次求见又没见着,这回是酒没醒。

第三次好不容易见了面,却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眼,烦得很。

这种遭遇让王家祯摸不着头脑,也不愿意跟福王打交道……他觉得福王是在针对他这个人。

因为上一任巡抚陈必谦,跟福王关系不坏;总兵张任学,也跟福王相谈甚欢。

甚至革职在家的吕维祺,隔三差五找福藩要钱粮募捐,也从来没空手回去过。

只有他,福王别说听他说话了,甚至都不想见他。

可王家祯思前想后,也不记得自己在哪儿得罪过福王。

“明德先生,王抚台没得罪过本王。”

福王宫中的圜殿内,福王朱常洵正在宴请吕维棋。

宴席是临时布置,陈设并不复杂,在大殿西南与正东各布地平一张,地平上有屏风、公案、公座一套。

世子朱由崧都没轮着上厅堂,只能跟吕维棋带来的学生们一同在耳房中进食。

两套地平本来的布置是西东相对,以宾主之礼正对着。

但吕维棋识抬举也不逾矩,坚决辞让,又请王府侍从把他那套地平往南挪了挪,这才形成东北、西南相对的格局。

有一点尊卑等级在里面,不过也不完全是南北相对的君臣礼仪。

福王身宽体胖,挂了椅披的圈椅都比寻常大一圈,满面苦恼道:“先生知道,本王虽时常闭阁饮酒,却不至于不理庶务。”

“张帜之乱刚闹起来,没少出资赈济,还让德昌王在市井采买酒食,把城中仓库都填满,用来备饷劳军,亦冒着违制的风险,招募勇士,出城杀贼。”

说着,朱常洵摊开两手:“可结果呢,两年啦,洛阳乃至河南府,处处短缺钱粮,几任官吏叩门便是伸手要钱,将本王的国库当做什么,他们的户房吗!”

“拿了钱、捐了饷,张帜被赶跑,人们都只记得陈必谦、张任学,是他们的功绩;本王呢?人人还是那副,先帝损耗天下以肥福藩的德行,就欠他们的,该出钱。”

朱常洵说到这,看向斜对面坐着的吕维棋,拱手道:“就连明德先生不也是如此吗?明德堂赈济饥民难民,所需钱啊、粮啊,本王哪次不是有求必应,到头来,可有几人念着我朱某人的好啊?”

吕维棋点头称是,非常恭敬地抱拳道:“殿下平素周济百姓疾苦,数发金钱赈济,仁泽深厚,雒城百姓无不铭感五内。”

他知道,福王这是厌了烦了。

但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规劝。

“只是眼下奇荒,闻所未闻,村镇饿死一空,城镇杀人而食,实在是国主与官绅士庶安危共系洛阳一城。”

“守城人和为上、地利次之,城中库藏如洗,捐助亦穷,虽有操、社二兵,然贼兵窥城甚急,无坚不破、无攻不克,是以不得不仰望殿下这样的贤王,慨发德音,以赈人心。”

朱常洵面露无奈。

要不人家吕维棋来王宫,不拘多寡,总能要着钱。

谁不喜欢被人高高捧着呢?

瞧瞧这话,仰望贤王慨发德音……这不就朱常洵心目中的自己吗?

每个人心里都有个理想中的自己。

朱常洵心里,自己保底是天下第二的贤王,没准还能跟潞王朱常淓争一争天下第一。

没办法,人家朱常淓的文化水平、艺术素养,比他高出好几层楼。

琴,潞王编撰刊印《古音正宗》七册,手作潞琴三千张,是今时天下最好的琴。

棋,潞王主编了《潞藩辑纂万汇仙机棋谱》,并为《仙机武库》这部明代综合性棋谱做序。

书,潞王写过《述古书法纂要》,精通草隶篆诸体,而且他临摹的古体都刻了碑,还专门写过唐诗三百首。

画,潞王相对要差一点,但也传出了其擅长画竹、石、兰的名气。

琴棋书画,样样是大师,这事别人可比不了。

福王在这方面就差多了,他只会吃饭、喝酒、睡觉、看跳舞。

但他的贤良,更在潞王之上。

因为潞王有时候写了新碑帖,还要跟一些书法爱好者交往欣赏,就比如吕维棋的亲家、翰林院侍讲王铎,出了名的书法家,算他个结交官员没问题。

大明的贤王,标准就一个——别有政治理想。

吃饭、睡觉,在封地活着像死了一样,就是最好的王。

福王在这基础之上,甚至偶尔还能给地方吐点金币,绝对是一等一的贤王了。

至于金币怎么来的,福王觉得别管是老子给的、还是他自己讹的,那肯定都是他自己的本事。

只是吕维棋虽然说得好听,却难以改变福王心中的主意,毕竟他也只是发发牢骚。

朱常洵很清楚,自己如今贵为皇叔,在天下地位尊崇,一切都是因为他是一个完全符合大明需要的贤王。

百姓若真念着他的好,在民间广有声望,不贤了,他倒该害怕了。

他摆手道:“明德先生,本王也不给你拨钱捐款,眼下粮价高企,拿了银子还要再去买粮,只会肥了那些粮商,你只管带着弟子从库房运粮出去,赈济饥民。”

“但募兵一事,就不要再劝啦,国有国法,藩国岂能擅自募兵,若事事都要本王越庖代俎,还要那些高官厚禄养着的大臣做什么?”

吕维棋听着福王这么说,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一咯噔。

福王的态度不对劲。

他对福王很了解,行事作风是跋扈惯了,但其实不是胆大包天的英雄好汉,也没有太多主见。

单就张帜闹的那一次,吓得什么都不顾了,立刻就要悬金募死士。

那可不是突然间开了智,是真觉得自己要步万安王的后尘,要死了。

现在突然又有底气了起来,嚷嚷着国有国法……这话天底下谁都配说,唯独你福王不配啊。

国法不就是被你们父子俩败坏的吗?开了那么多的盐店、马店、炭厂、竹厂,现在河南百姓吃的都是福藩从淮河拉来的盐。

吕维棋一琢磨,就知道福王的变化从何而来了。

多半是听了藩国奉承或校尉的鬼话,说什么刘承宗与张帜那个著名王八蛋不一样,不会杀戮宗室。

这叫他如何不急?

福藩千不好万不好,可福王待他不坏,他不能眼看着福王往火坑里跳。

因此吕维棋急忙拱手道:“殿下,如今危急之局,恐怕王府上下没有敢对殿下切实言之者,或有敢说明利害者,殿下也未必深信……此时时势人情,确实已万分危急。”

“单说此际,不是张帜或张天琳领兵,而是那元帅府的巨寇刘承宗亲至,此贼确实擅长鼓弄人心,如肃、韩诸藩,皆未闻其对宗室大加杀戮之事。”

这话只是圈套,吕维棋发现福王听他说话缓缓颔首,心中就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虽然不知道这些风言风语是怎么传的,但能看出来,福王确实是受王宫里的随从蛊惑了。

“不仅如此,其军中亦有不少皇明宗室,供其驱驰效力,韩王、肃王都未受其害,秦王世子还在岭东勒石记功榜上有名。”

福王是越听越乐呵,吕维棋说的这些事,他也听说了,完全是当乐子看。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传闻存在,让他觉得刘承宗率军前来的消息,比张天琳等人要好得多。

哪怕洛阳守不住,他也未必会遭受什么迫害。

谁知道说到这,吕维棋话锋一转,满面严肃地开口道:“大王可知道,秦王何在?我听说刘承宗霸占了秦王宫,将老秦王关进了牢狱之中。”

“并未杀戮,也只是因为他要用其藩国的宗室子弟为其作战罢了,这对其他藩国国主而言,兴许不算坏事。”

吕维棋带着几分提点意味,看着福王道:“还望殿下明鉴,这于福藩而言,是好事吗?”

“不是好事吗?”

福藩的传统就是不读书,文化程度非常有限。

吕维棋在那循循善诱半天,福王也没悟出个所以然。

最后还是吕维棋忍不住了,开口提醒道:“福藩只有钱粮富贵,哪有刘承宗要用的宗室子弟?河南府饥荒汹汹,就是刘承宗占了河南,照样也要赈灾,他变不出钱粮。”

刘承宗重用大明宗室,但用的都是贫宗子弟。

福藩到现在拢共两代人,他朱常洵就是第一代福王……哪来的宗室?

“明德先生的意思,是刘承宗敢……”

朱常洵心里发寒,难以置信道:“敢杀本王?”

吕维棋只是垂头拱手行礼:“职不忍尽言,亦不敢尽言。”

这事只能让福王自己琢磨,吕维棋能做的,就是看着他越琢磨越害怕。

他并不认为刘承宗会真的杀了福王。

但那和敢不敢没关系,刘承宗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刘承宗干过什么事,他清楚得很。

那是真正的胆大包天之徒,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吕维棋只是认为,刘承宗做事周全,杀福王这种有恶果的事,恐怕不会自己亲手办。

因此福王落入其手,即便不死,恐怕也不会舒服到哪儿去。

而另一边的福王,自己吓自己,把脸都吓得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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