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八章 江南岸
朝鲜平安道,安州城外。
八旗大营王帐。
盘腿烤火的多尔衮放下前线送来的书信,喜形于色,对身旁的吴克善分享道:“多铎在前面还真立下了不世之功,十二日啊,已经打到汉阳城下了!”
吴克善在安州城外忙了整整两日,昼夜不息劫掠人畜,刚回营没多久,都被冻蔫了,瑟缩着伸手在火盆取暖。
听见前线的消息,他这才来了点精神,惊讶道:“三百人,就横冲直撞到汉阳城下,朝鲜京军竟如此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
多尔衮听到这词,不禁轻笑,摇头没说话。
根据多铎传回的情报,朝鲜京军根本谈不上不堪一击,根本就没有交战的意志。
不过这是好事。
“那小子现在慌着呢,生怕朝鲜军鼓舞斗志打出城来,已向豪格求援。”
吴克善听见多尔衮这话,原本快要蔫了的样子又立刻变得斗志满满,道:“殿下,那咱们也启程南下,攻打王都?”
他其实没歇过来,疲惫得厉害,挺想在大营里睡一觉,吃点好的。
但他的科尔沁残部朝不保夕,此次南下,本来就是为弥补刘承宗东侵带来的损失,全指望着在朝鲜抢夺人口,一点都不敢懈怠。
“多少人剃发了?”
“三万多,亦有六万余妇孺一同驱往江北,但绳索不够用了,许多没拴住的女人在鸭水跳江。”
多尔衮现在还留在平安道,就是在忙着给朝鲜人剃头。
虽然此次出兵,计划是打下朝鲜,但多尔衮本人没有实际控制朝鲜的想法。
大多数八旗贵族也跟他一样,对朝鲜的土地,没半点觊觎。
如果不是铁山郡旁边有皮岛这个威胁,八旗贵族里除了当年想自立的阿敏,还真谁都瞧不上。
虽说后金的财政状况一直在灭亡边缘晃荡,但那是因为内外交困。
外面连年交战,内里兵马太多,统治核心区域又确实太小,十几万兵马挤在沈阳、海州一线,人吃马嚼,绝难供给。
可不是因为土壤贫瘠。
恰恰相反,辽沈一线的田地多又好,单是努尔哈赤起兵造反,西侵开、铁、辽、沈,夺田三十万垧,养五万八旗兵,驱二十万汉民迁往女真故地。
而朝鲜……说实话,前两年他跟着黄台吉进朝鲜,迫使朝鲜王结兄弟之盟,对其人口土地有所了解。
朝鲜的度量衡制度叫田结。
单位是把、束、负、结。
把是产出一把穗;十把一捆,系起来叫一束;十束能背起来,叫一负;来回背十次,放一堆,叫一结。
能产出一千把穗的土地,就叫一结。
田结一词,出自《管子》,本意是田籍,登记土地的制度;但传到新罗,也不知怎么理解的,就成了土地的计量制度,经过高丽时代一直延续至今。
不过在李朝第三任国王世宗时期,一方面与明朝达成稳定的宗藩关系,结与田亩有了换算比例。
另一方面,也定下了六等田制,将额定征税二十斗、产出八百斗的土地称作一结。
大约是最好的田地二十四亩四分;中等田地将近四十亩;下等田地五十七亩六分。
同时朝鲜的亩是周尺小亩;斗同样也是小斗,一斗合中原半斗多一点。
在壬辰倭乱之前,朝鲜在籍田土,一百三十万结,而人口超过千万。
也就是说,总产粮最多五千八百万石,土地的承载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甚至考虑到土地主要种植作物是粗粮和豆子,以及原粮到成粮的损耗,土地的承载能力早就突破了极限。
基于这些情报,多尔衮算过一笔账。
八旗如果实际统治朝鲜,要不了几年朝鲜就没人了。
因为他们不可能反过来,用辽东去反哺朝鲜,而朝鲜本身已经被自己的贵族折腾得没有丝毫富余。
所以最好的情况,是只从朝鲜抢个几十万人回去,男丁妇孺,人尽其用,用完再抢。
“三万,不够……”多尔衮摇摇头:“郡王所说许多女人跳江,是多少?”
吴克善道:“到昨日,已过千余。”
多尔衮看了吴克善一眼,他怀疑那些人是被八旗兵弄死了,鸭绿江都冻住了,去哪儿找那么多地方跳江?
不过这对他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朝鲜人多得是,没必要在这事上深究,因此只道:“找更多绳子,把人拴好,捉住逃人就把脚剁了扔江上让人看着。”
说罢,他盘算片刻,道:“留下一固山,收拢剃了发的降军,继续在平安道剃发,剩下的人明日启程南下。”
以前一固山是七千五百人,但经过战前的扩编,眼下每旗都有三固山,一个固山只有两千五百人。
吴克善点头应下,转而又道:“不过武英郡王前日来信,对剃民渡江……”
他还没说完,就被多尔衮抬手打断:“不必管他。”
剃发蓄鼠尾辫,是女真传统,金国就剃发,到努尔哈赤时期依然剃发。
但是,八旗贵族并不喜欢给别人剃发。
准确的说,在大部分传统的八旗贵族眼中,剃发这事还上了价值,属于荣誉军事传统。
除了这种比较保守的,还有大量对这事无所谓的中间派,反而喜欢推行剃发的才是少数,就黄台吉和多尔衮,把这事当成可以分辨敌我的政治手段。
就多尔衮的俩兄弟,大哥阿济格、小弟多铎,都很反对。
但俩兄弟反对的原因还不一样。
阿济格是纯传统派,能征惯战,以武力贵族自居,对自身血统、习俗和成就,抱有极大骄傲,一向看不惯黄台吉把剃头当政治手段,见谁给谁剃头。
什么分辨敌我的手段,狗屁。
就像耿仲明等对八旗贵族卑躬屈膝之辈,阿济格都觉得他们根本没资格剃发——你他妈什么档次啊,跟我留一个发型?
而多铎呢,更爱玩也更随性,既接受不了黄台吉的算计,也受不了阿济格那种老教条。
他觉得八旗兵剃发很正常,一年里半年都搁外边出兵放马,脑袋没毛戴头盔也方便,打仗也能分辨敌我,但老百姓或者奴隶剃头完全没必要,还不够废剃刀呢。
多尔衮不一样。
他自小体弱多病,因而极为要强,也对事事都有极强的控制欲。
在他看来,剃发令好极了。
拿来对付大明、朝鲜这些国家,是极好的分辨敌我方式,反正头发一时半会长不出来,使被剃发者直接陷入无可奈何之困境。
别人害怕他真是东虏,不敢接纳;他也害怕别人真把他当东虏,用首级换钱,不敢回还。
在阵的只能铁了心做剃军,为奴的也没别的办法。
简单高效,屡试不爽。
唯独多尔衮的心结是那个坏到根子里的承宗。
剃发这招儿在承宗面前居然失了灵。
元帅府那边的蛮子品类比后金都多,他们甚至能给假鞑子反向剃发,鼠尾辫一剃系根红绸就踹到阵上当死兵了。
在核心统治区域接壤之前,多尔衮还真想不出动摇元帅府统治的好办法。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对付朝鲜王国,剃发令要从头推行到尾。
这是未雨绸缪。
万一前线没能办成征服整个朝鲜的伟业,他们便能抢多少人就抢多少人。
到时和谈,还能靠这些没啥用的人再敲诈朝鲜大王一笔,叫他出资赎回。
这事一来一往,少说多半年。
这些奴隶能在辽沈种地,正好过了明年的农忙,收了粮食讹了钱财,还能活下来的奴隶便打发回朝鲜,不必再浪费粮食养活他们过冬。
如此一来,刘承宗东寇留下的惨烈后果,就算能熬过去了。
甚至如果需要,就算朝鲜大王交了赎金,也可以不把人还给他。
问就是刘承宗那个承宗又来了,把人都杀了。
你小小朝鲜能拿我有什么办法?
实际上啊,承宗真来了。
就在多尔衮刚与科尔沁郡王吴克善议定次日南下,尚可喜也进了王帐,报告沿海水情。
就见白旗的包衣侍卫风风火火地也跑进来,持信报告道:“主子爷,江北急报。”
多尔衮取过书信,面色阴晴不定,引得吴克善、尚可喜侧目,却都不敢开口问。
片刻之后,他才按下书信,对二王说道:“打起来了,刘承宗留在科尔沁的那些蒙古兵,自称答剌罕军,凿边墙窜入铁岭劫掠……领头的似乎叫善丹。”
多尔衮看向吴克善:“知道他是谁吗?”
吴克善人都傻了。
善丹是幸福平安的意思,这个名字在蒙古贵族里极为常见,多为岁数比较小的儿子。
这话问的,不亚于认不认识张伟。
还没等他回答,多尔衮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没水平,便干脆换了话题,道:“武英郡王也从海州传信,明军向旅顺口增援了几条船,卸下铳炮弹药,似乎在增兵。”
“只是尚且不知,增兵的是关内明军还是东江镇,倒是锦州依旧按兵不动。”
多尔衮道:“皇上判断,是刘承宗在策应大明,发兵扰我。”
说罢,他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多尔衮觉得黄台吉像是被刘承宗打魔怔了。
岭东一战之后,黄台吉清醒的时候不多,但不论梦中呓语还是醒来之后的口头禅,总不免提及承宗二字。
这两个字一词多义,平时形容人坏到根子里,但如果加上汗的词缀,又有憨傻痴愚之意,骂起来还带着极大愤恼和遗憾。
毕竟黄台吉最近的状态,说太连贯的句子,对他的身体来说是一种很大的负担。
承宗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能把他大多数情绪都表达清楚,简单易学、朗朗上口,是一句非常到位的脏话。
大多数八旗贵族其实都不知道这个词的本意是什么。
毕竟像黄台吉那样精通汉学的贵族是少数,大多数人无法凭学识将这个词跟刘承宗联系到一起。
刘承宗在辽东的真名,汉文写作憨汗,满语读作傻子汗。
人们只是一味地上行下效,八旗贵族面圣,学到‘承宗’一词,以为是达海大臣当年造的字创的词,也不敢问,只当是自己学识低下,生怕被皇上责怪,赶紧学。
学完了回去就用,当旗下人问起,便指责别人学识不精、没文化。
以至于,单凭黄台吉的一己之力,几个月内,这个满洲新词就在盛京推广开来,以至风靡辽沈。
甚至以‘称中’之音,作为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女真方言,重新传回锦州等地的汉人耳中。
而对于知道这词来路的多尔衮等人,也不愿多解释。
解释什么,怎么解释?
难道要告诉别人,皇上御驾亲征一败涂地,丧师数万大病不起,以至于被人打出心魔,像愚昧巫师扎小人儿一样,造个词诅咒敌人吗?
多尔衮都没法说,以至于现在答剌罕军攻入铁岭,明军增船旅顺口,被皇上理解为崇祯和刘承宗的协同作战,看见就让多尔衮应激。
那刘承宗是个啥?这天下事,就事事都跟他有关?
照他分析,答剌罕军进攻铁岭应该就是巧合。
寒冬腊月,但凡脑子没病,不是形势所迫,谁会出兵?
那支军队,很可能是刘承宗东征之际,在漠南草原上收拢的降军马匪。
安置漠南不合适,战斗力又不算强,因此战后并未将之带回,而是安置于被战火毁掉的科尔沁草原,划地自守,由着他们自生自灭。
几个月过去,岭东一战劫掠的人畜吃完,缺乏备冬粮食,正好赶上八旗出兵,换防调动、腹里空虚,这才打进铁岭劫掠一番。
不必太过重视。
“反倒是向旅顺口增援战舰之明军,让我忧虑。”
多尔衮摇摇头,眉头都拧到一处,道:“若是东江兵上岸倒是无妨,但若是陈洪范之水师……我军则不宜大举南下。”
陈洪范那支水师造势很大,岭东之战前就有传闻,其要起十万兵马、战舰千艘,海征辽东,后金这边也收到过消息,黄台吉甚至还在海边给陈洪范留过用于反间的劝降书。
“不可能!”
尚可喜说得斩钉截铁,果断道:“陈总兵如祖大寿一般,俱是磨没心气的老人,大明赏罚不明,做事无功做错有罪,陈洪范驻军容易出兵难。”
“何况东江之沈酋亦不会将大权拱手让人,必不配合,即使大明兵部催战,山东水师也绝难出兵;我师先锋兵贵神速,十二日兵临汉阳城下,朝鲜亦难求援。”
尚可喜说得头头是道,多尔衮听着也接连点头:“智顺王所言极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军瞻前顾后,纵然得知此役,调兵请粮亦要时日,出兵都要开春,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多尔衮说着,笑出一声,这才缓缓颔首:“留下两个甲喇防守江岸、剃头掠奴,明日全军南下,进援汉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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