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石钟山上

毗罗仙尊突然笑了起来，一边咳着血，一边大笑，笑到上气不接下气。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将死之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毗罗仙尊笑得有些没趣，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笑？”

我说：“你这笑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是想借着让我问你为什么笑来引出你下面的话。你想说我要讨还寿数，只能用你的法子，可用了你的法子，我就是靠采生折割续命延寿，还有什么脸面说采生折割之辈都该死？”

毗罗仙尊反问：“难道不是吗？你失踪十年，再赴金城，杀得人头滚滚，从国内追到国外，不过是为了讨还被劫走的寿数。找不到受主，想活下去，你就只能用我的法子。”

我说：“是啊，我怕死，不想死，想活下去。”

毗罗仙尊道：“我教你的是真正有用的法子，只要用了，你就一定能活下去。”

我说：“我会想竭尽一切努力，凭自己的本事活下去，真要本事不济，活不了，也不要紧。”

毗罗仙尊道：“喊什么高调口号，你太高估自己了，人皆贪生怕死，你还没到最后那个关口，到了死到临头的时候，你再来说这些……”

他的话没能说完，大堤方向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呐喊声。

扭头看去，却见决口已经完全合龙，所有人都在兴奋的欢呼。

我扯着毗罗，把他揪起来，面朝大堤方向，亲眼看到这一幕。

毗罗仙尊脸如死灰，强撑着的那一口气越来越弱。

我说：“看到了？或许人皆贪生，但有的人因为贪生而怕死，有的人却因为贪生而不怕死，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毗罗，你这种人永远也不会明白，什么叫做正道！”

毗罗仙尊道：“你跟我是同一种人，我不会看错。这把我输了，但我会在九幽地狱看着你，看着你怎么变成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没能把这句话说完，就无力地垂下头，没了声息。

我拖着他的尸体，游回到石钟山脚下的水边树丛里绑牢，斩掉下脑袋，系在腰上，沿山崖爬至山顶，便见崖边六娘每日练拳的位置，点了七根蜡烛，摆做北斗七星状。

每根蜡烛都只有短短一小截，烛火微弱，但在猛烈江风吹动下，虽然剧烈摇晃，却始终维持不灭。

我伸手在烛火上捏了一把，拿到鼻前一闻，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微一思忖，向东南方向走了九步，便在树丛中看到一只被剥了皮的死猫，倒挂着，鲜血淋漓滴了一地。

一串血红的小小的脚印从鲜血中走出，向着前方的昭忠祠。

我掐了个法诀，感应到当初给六娘两道符都在昭忠祠里，便将死猫自树杈上放下来，写符一道塞进猫嘴里，再把毗罗仙尊的脑袋插到猫头上，旋即施展鬼灵术，一拍死猫。

死猫站起来，顶着毗罗仙尊的脑袋，沿着那一串小小的血脚印，向昭忠祠方向跑去。

我跟在后面，至昭忠祠后墙处，燃香三炷，插到墙根下，观察烟气片刻，翻墙进入祠堂，循着感应到的纸符方向追索过去，远远瞧见有一处厢房。

厢房窗户大开。

有个六娘模样的人就躺在房内床上，撑着双腿，摆出正在生产的架势，不停发出痛苦呻吟。

厢房四周埋伏了很多人，隐藏得极好，看不到身形，但他们的心跳呼吸却藏不住。

我祭出一个桐人替身化成我的模样，从隐蔽处走出去，径直闯入厢房，来到床边，捏手印做施法状。

那个六娘模样的人突然跳起来，从衣服底下摸出一柄手枪，对着桐人替身就打，一口气将弹匣打光。

桐人替身身形晃动，坚持片刻，到底还是现出原形。

那个六娘模样的人大惊，拎着枪就往外跑，边跑边给枪更换弹匣。

我再拿出九个桐人替身，祭出化形，分别朝不同方向冲过去。

这些替身被我以简单的指令驱动，行动看似莽撞，实则各有目标。

一个冲向回廊立柱，身形僵直地绕着柱子打转，仿佛在追逐看不见的敌人，实则以古怪的姿态，将藏身柱后的一名潜伏者完全暴露在另一侧的视野下，慌忙举枪射击。

另一个径直扑向院中石灯，不是攻击，而是张开双臂死死抱住灯柱，发出嗬嗬的怪响，引得藏身石灯基座阴影里的两人不得不仓促跃出，举刀挥砍。

又有两个桐人替身几乎同时翻上两侧屋脊，隔着天井遥遥相对。它们一现身，便模仿着施法的架势，朝着下方指指点点。

“东边！屋顶！”

“西边也有！”

下方惊呼连连。至少四道身影从不同角落扑向两边屋顶，刀剑符光齐出，力求速战速决。

我没有操纵这些桐人替身应战。

只一个照面，所有的桐人替身都现出原形。

被惊出来的潜伏者们愕然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那个六娘模样的人扯出塞在衣服底下装肚子的布包往地上一扔，叫道：“中计了，快撤。”

说完，当先就往外跑。

众人如梦方醒般跟在后面。

有人边跑边问：“六娘那边怎么办？”

那个六娘模样的人道：“废话，当然是去带六娘一起走啊。”

那人又问：“六娘要是不同意走怎么办？”

那个六娘模样的人道：“这由不得她，须听我们的。她要是不听话，就强行带她走。”

我笑了笑，一路暗中尾随。

他们直跑到祠堂前院的一处二层小楼下，乱糟糟地冲着楼上喊道：“六娘，快下来，惠念恩识破了我们的埋伏，这里不能呆了。”

二楼的窗户推开，露出六娘毫无血脸的脸，冷冷地道：“要走你们走，我哪里也不去。”

那个扮成六娘模样的人道：“这由不得你，必须得跟我们走。跟我进去，请六娘下楼。”

一众人便呼啦啦涌进楼里。

不多时，便有撕打声叫骂声传出。

听起来是六娘不从，在对众人连打带骂，闹得很是厉害。

从窗户里还能看到乱成一团的人影。

我祭出六个桐人替身，混在其中，一起亮相，朝小楼走去。

楼上有人立时发出，叫道：“惠念恩来了，卧槽，怎么这么多惠念恩。”

六娘拼命扑到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张嘴叫道：“惠真人，救命！他们是毗罗仙尊的门下，要绑我走。”

我带着六个桐人替身同时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趴在窗户上的六娘。

六娘一时惊愕不已，都忘记挣扎了，瞪着我道：“惠，惠真人，是你吗？”

我以腹语模拟出多人同时说话的声音，道：“六娘，我按约定来救你了。你跳下来，我接着你，带你离开这里。”

窗子里有人上来抓六娘，很努力地要把她拽回屋里。

六娘咬了咬牙，一把推开抓着她的人，一头从窗户栽出来。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忽通一声闷响，六娘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楼上窗户探出一堆脑袋来张望，一个个目瞪口呆。

六娘慢慢抬起头，看着我，艰难地说：“惠真人，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说：“你们明明也在演戏骗我，我为什么不能骗你。”

六娘道：“我没有骗你。”

我说：“你不应该把我给你的那两道符给他们用来当诱饵来骗我。”

六娘哀声道：“那是他们强行抢走的，我没想给他们，可我也没办法啊，我扛不过他们。”

我问：“你每天早上在崖边打的那套拳叫什么，虽然看起来软绵绵的，但实际上招式阴险，实战能力一写到不差吧。”

听到这句话，六娘不挣扎了，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道：“惠真人，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所以才会暗中上山查看我的动静吧。”

我说：“如果你真像你当初说的那样想的，我真能救你。”

六娘冷笑道：“惠真人，我是劫胎之母，只要能产下劫胎，将来就会尊贵无比，不需要你来救。现在劫胎马上就要降生了，就算是你惠真人，也别想阻止。”

她掀开衣襟，露出圆鼓鼓的肚皮。

肚皮正不安地起伏着，时不时有一张人脸凸出来。

看特征，正是毗罗仙尊的模样。

这是毗罗仙尊准备的后手。

成仙失败，就要借这红莲太上宝胎法转世重生。

我说：“尊贵无比？我跟你说过的话，看起来你是一点也不相信。劫胎下生那一刻，就是你丧命的时候。毗罗仙尊大概没告诉过你劫胎会是怎么出生吧。它不会按着正常途径下生，而是会在成熟之后，撕破劫胎母体的肚皮，从里面钻出来。在钻出来的那一刻，它就会吸干母体的精气血肉，你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干尸。想要活命，就只能在它准备破腹而出的那一刻，施法将其诛杀，令其血气倒流，你不仅可以摆脱死劫，而且还能够反过来获得劫胎转生所带的记忆和力量。六娘，毗罗仙尊已经死在了我的手上。他这一世修行上百年都斗不过我，凭什么死后转生成个婴儿就能斗得过我了？你就算拼着自己一死把它生下来，它在杀了你之后，也一定会再死在我的手上。这次它再没有逃脱的机会。而你的死将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是沦为笑柄。六娘，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是陪着毗罗仙尊毫无意义的死一次，还是夺取他的力量，成为一个在世女神仙。”

说到这里，我把毗罗仙尊的九元真人令牌掏出来，扔到六娘脚下，道：“这是毗罗仙尊给我的，里面藏着进地仙府神宫的法门，只要有这令牌和法门，就可以在地仙府内继承他九元真人的位置，执掌他留下来的势力。”

六娘看着地上的令牌，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为什么会把九元真人的令牌给你？”

我说：“因为他想让我接掌他九元真人的位置，让他可以专心成仙。”

六娘愕然道：“这怎么可能？你是地仙府的死敌，他怎么可能推荐你做九元真人？”

我说：“因为我指点了他成仙的天时，这是他用来交换这个指点的。”

六娘道：“你说谎，仙尊怎么可能需要你来指点成仙天时。”

我说：“这是个只涉及我们两个的秘密。”

六娘神情阴沉不定。

楼上那些人还探头瞧着呢，见状便有人叫道：“六娘，不能相信他，仙尊不可能让他做九元真人。”

我笑了笑，摸出一物晃了晃。

这是个小录音机，用塑料袋层层包裹，虽然跟着我在大江里泡了好几天，但却依旧干爽完好。

我按下播放键，毗罗仙尊的声音传出来。

“这是我在地仙府九元真人品位牌，拿着这个令牌你就是我指定的下一代九元真人，可以接收我所有的门下部众，可不仅仅是金城这一部分，还包括分散在川中、泰国、印尼的部分。人员，产业，尽可归你所有……”

在场众人都是震惊莫名。

六娘失魂落魄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我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六娘，毗罗虽然跟我达成协议，许诺了许多事，可在最后关头却出尔反尔，反倒想借成仙天时诛杀我，所以我破他成仙天时，将他诛杀在大江之上，逼得他不得不走红莲太上宝胎法这条转生之路。现在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斩草除根，不给他日后回来报复我的机会。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仍然有效。你要是愿意让我施法铲除他，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六娘脸色变幻莫测。

楼上众人又乱糟糟地叫着，让她不要相信我。

只是他们虽然叫得欢，但却没有一个人下楼来帮六娘的。

六娘沉默许久，道：“惠真人，你准备怎么施法来阻止劫胎降生？”

我说：“你现在躺到地上，不要做任何动作，我去施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保证你不会遭受任何痛苦，只等我施法除掉他，你就可以恢复自由身，不再受这劫胎痛苦。”

六娘紧咬牙关，慢慢坐到地上，然后平躺，道：“请真人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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