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一章 寻踪
松林里终究还是没有东西冲出来。
我不再多说,转身顺原路急急下山,也不进城了,直接在城边上借辆摩托,一路不停,骑回山城。
到了纯阳宫,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香里眼还没回来。
我直接以惠念恩的名号在纯阳宫里露面,与香里眼留在宫里的假道士当众讲了次法,还同几个热情的善信合影留念,等消息传开之后,便给陆尘音写了封信。
信里把楚红河和韩虎讲的情况原原本本写了一遍。上师团来了什么人,边巴被软禁,韩虎被拆穿后跑路,格色寺外聚了以千计来路不明的密教僧,从这些迹象看,加央扎西十有八九已经潜入丹措州,只等在开寺法会上露面,揭穿边巴的假身份,助上师团夺取格色寺的控制权,拿回普巴杵,确保格色寺的传承不被篡改。我准备先行前往丹措州查找加央扎西的下落,请她做好准备,在开寺法会上诛杀加央扎西。
写完之后,我在信纸上做了个小小的记噖,把信交给纯阳宫的一个小道士,让他送到邮局去寄,叮嘱千万要寄挂号,别弄丢了。
安排妥当之后,我离开纯阳宫,搭了辆大客车,往丹措州方向而去。
车至半途,遇到上车劫道的,我将他们打了一顿,统统拎下车,不顾车上其他乘客的劝阻,非要亲自把他们都送去派出所。
等到大客车走远,就着手头的劫匪问清最近的村子在哪儿,把人往路边树丛里一扔,掉转方向,找到村子,借了辆摩托,直奔老君观,趁夜登山入山,直抵那间可观云瀑的崖边静室。
行至室前,却见灶台炉火正旺,热气蒸腾,米香扑鼻。
一个穿着道袍的身影正在灶台前俯身掀着锅盖,用饭勺在锅中搅和着。
灶台边上还是那个遮风挡雨的棚子,李云天写的那个"无事"也还在玻璃罩子底下。
我停下脚步,看了片刻,赞道:“不错,刚上来看到,我还真以为是李云天前辈。”
道士闻声转头,微笑道:“一路辛苦,喝口粥吧,熬得刚刚好。”
正是高尘静。
此时此刻的他,一身出尘静气,满脸烟火凡息,持剑的手拎着犹有米汤滴下的饭勺,与之前简直换了个人。
我说:“辛苦道友。”
高尘静道:“煮锅粥罢了,算不得辛苦,倒是惠真人都这样了,还四处奔波,才是真辛苦。”
我说:“虽说奔走忙碌不得闲歇,可我心中自在满足,从不觉得辛苦。”
高尘静一笑,道:“是啊,辛不辛苦从来都是个人感受,别人说得不作数。就好比我现在这个样子,整日悠游,无所事事,别人都说清闲,我却觉得辛苦。”
说话间,放下锅盖,从灶台上拿起海碗,从锅里舀了满满一大碗的米粥递给我。
我伸手接过海碗。
碗壁滚烫,热意顺着掌心往上走,一直走到心里。
低头看时,米粒已经完全开了花,与米汤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粥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微微晃动,像初春湖面上将化未化的薄冰。用筷子轻轻一挑,米油破开,露出下面稠润的粥体,米香扑面而来,带着柴火特有的焦香,闻着就让人心安。
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滑过舌尖,不烫不凉,温热正好。米粒软糯却不烂,咬下去还有一点韧性。米汤稠而不腻,顺喉而下,像一道温水把五脏六腑都熨帖了一遍。
“好粥。”我赞了一声,旋即将碗中粥饮尽,把空碗递过去,“再来一碗。”
高尘静接了碗转过身去,继续搅着锅里剩下的粥。
饭勺在锅中缓缓画圈,动作不急不躁。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平日里冷冽的面孔染上了一层暖色。
他看起来和这座道观、这口铁锅、这灶台炉火浑然一体,仿佛他生来就是在这里煮粥的,而不是持剑杀人的。
很好。
只是不像高尘静。
第二碗粥递了过来。
我再次一饮而尽,再要第三碗。
如此三碗粥喝罢,我方才拍着肚子道:“饱了。”
高尘静笑道:“小陆元君煮的腊八粥你也只吃一碗,我这米粥你却吃了三碗,想是我煮得更好吃些。”
我说:“陆师姐的粥煮糊了,难吃得紧,不过我也一样喜欢。”
高尘静道:“小陆元君听了必定会很开心。”
我说:“等她来川中,让她也在这儿煮锅粥,好好同你比试一下。”
高尘静默然片刻,慢慢搅着锅中粥,道:“你的样子看着很不好,可生机却格外旺盛,为什么?”
我说:“我小时候被人劫了寿,没能讨回来,去年寿限就至了,一个应死未死之人,样子难看就对了。”
高尘静道:“既然寿没能讨回来,为什么可以不死?”
我说:“人活一口气,我有一口气没散,一时死不掉。”
高尘静道:“所谓修行,其实修的也就是这么一口气。而人要成仙,非得经历大劫难看破生死之后,还能挺住这一口气不散。只是像你这样未免太过艰难了,要不要试试别的路子?”
我说:“像你这样吗?”
高尘静道:“师傅让你观云瀑之形,或许就是有此考虑。”
我说:“松慈观的静心道长临终前给我留了段话,也是劝我这样做。”
高尘静道:“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做?”
我掂了掂手中空碗,道:“因为我喜欢。莫问神仙事,俱为尘世徒。生年百五十,沧海一蜉蝣。我八岁之后的人生都是额外来的,不求成仙成神,只求一个念头通达。”
高尘静搅粥的手微微一顿,道:“你就歇在这屋里吧,这粥还得熬上几天,我得好生看着火。”
我抱拳行礼,道:“辛苦道友了。”
高尘静道:“不辛苦,我很高兴,你能来寻我帮忙。”
我说:“如今我在川中能信的人只有你一个。”
高尘静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如果有其他选择不会来打扰我。”
我哈哈一笑,道:“我这人从来不讲这些虚头巴脑的,就算有其他选择,我也会来找你。有最好的选择,没必要挑次的。”
高尘静道:“有这句话在,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叫外邪扰到你。”
这话一出,他与这道观、灶台的浑和自然登时消失,整个人宛如出鞘的利剑般,变得如往昔般锋锐。
只是原本自然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起来。
我深吸了口气,也不多讲,进入室内,躺到榻上,闭上眼睛,默数十息,阴神离体,步出房门。
高尘静已经坐到灶台前,勺子放在锅边,手里拿着根木柴,探到灶底挑动焰火,抬头看了我一眼,道:“身似孤峰峙,心如明镜澈。千般皆放下,云卷复云舒。这放下,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啊。”
我向他一稽首,转身步出山崖,随风云下山,一路先至山城,寻到那封刚刚在邮局分拣完成尚未送出的信瞧了一眼。
里面的信纸被人动过。
有人提前看了这封信。
而这正是我写这封信时所期待的。
这封寄往金城高天观的信,原本也不是给陆尘音看的。
我旋即转往丹措州,来到那日遇伏的破庙。
神像已经倒地碎裂,没了那日的凶猛。
斧铖上依旧残留着那日斩心剑一击的痕迹。
我轻抚剑痕,捕捉残留的那一缕剑意,旋即循着剑意痕迹,向西偏北的方向一路追下去。
穿过川西坝子,进了山。
越往西走,山越高。
雪山一座接一座,白色连着白色,山谷里挂着一条条冰川,在月光下泛着暗蓝的光。
翻过最后一道雪岭,脚下是片广阔的山谷。
谷地中央立着一座规模极大的寺庙。
白墙,金顶,红墙,黑窗,层层叠叠顺着山势往上摞,摞到最高处是一座金殿,殿顶的经幢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整座寺庙安安静静地趴在山谷里,但阴气极重,重到那些殿宇的轮廓都在阴气里微微扭曲。
我将阴神模样换做火头明王,从正门飘了进去。
一路上路过无数佛殿、经堂、扎仓、僧舍,殿前的石板路又宽又长,路两边立着一排排经筒,在夜风里自己骨碌碌地转。
但也有不安静的。我听到了铁链拖动的声音,还有一种低沉的、混浊的嘶叫声,从地下传上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锁在地牢或是地宫里。那动静不大,但震得贴着石板的阴气一层层地往外荡。
越接近寺中心那团最浓的阴气,斩心剑的剑意就越清晰。
最后我在寺庙的西北角找到了斩心剑。
剑被悬在一间偏殿的大梁上,剑身上缠着人皮经幡,缠了一圈又一圈,经幡上用金汁写着密密麻麻的咒文。
剑的下方,供着一尊怪模怪样的神像,不是佛,不是菩萨,不是本尊,不是护法,说不清是个什么东西。
神像面前,七盏尸油灯围成一个圈,灯芯烧的是人骨粉,火焰是青绿色的。
我穿过殿墙时,正对着神像。
七盏尸油灯的火焰,在我飘进去的那一刹那,齐齐跳了一下。
然后殿后头就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闲聊。语音含糊连粘,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立刻飘到梁上躲避。
不一会儿,脚步声从殿后传来。
走出来的是个老密教僧。
身上带着浓浓死气。
他干瘦干瘦的,个子不高,穿一件旧得发白的红袍子,脸上全是褶子,眼皮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眼睛,露出来的一小条缝里,眼珠子是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层翳。
他的手背在身后,走到神像面前,抬头看了看那盏跳得最高的尸油灯,又低下头,那层翳慢慢褪开,露出一对极为深湛的眼睛,直直地朝斩心剑看去,露出一个森冷的笑容,“不过是把剑罢了,今晚就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我稍待片刻,待他走出去,方才从梁上飘下来,慢慢跟在后面。
老密教僧走得极快,穿过两道回廊,钻进一间不起眼的僧舍。门没关严,留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酥油灯亮。
我从门缝里跟进去。
屋里极窄。一张矮榻,一张木桌,桌上摊着几张抄了一半的经文,墨迹还没干透。墙上挂着一幅老唐卡,画的是时轮金刚,边角都起了毛,颜料褪得厉害,但金刚的眼睛还是新的,用金粉重新描过。
老密教僧从矮榻底下拖出个写满了经文的铁箱子打开。
箱子里是具干尸,蜷成一团,身上裹着发黄的裹尸布,布上用血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老密教僧把干尸从箱子里抱出来,平放在地上,然后从桌案上拿起一把银刀,割开自己的左腕。血涌出来,滴在干尸头上。血落上去的瞬间,干尸的手指蜷了蜷。
老密教僧的嘴唇开始快速蠕动。
这次我听清了一句,是藏语的“魂归来”,反反复复,念得极快极轻,像是在催什么。干尸开始颤动,裹尸布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暗红色,像烧红的铁丝。亮到第九个符的时候,老喇嘛忽然一巴掌拍在干尸的天灵盖上。
干尸猛地震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自己阴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扯住了。不是从外面拉的,是从里面,从我阴神与肉身那根无形的连结上,有一股力量在往回猛拽。拽得很急,很猛,像钓鱼收线,穿过僧舍的窗缝,穿过寺庙的院墙,穿过雪山和峡谷,笔直地往东,往老君观的方向投去。
他在打我的肉身。
刚才他就发现了我的存在,却故意说成是以为斩心剑在异动,为的就是迷惑我,争取动手的时间。
我转身就往回冲。
穿墙,过殿,越过寺墙,一口气冲出寺庙,越过雪岭,冲向老君观的方向。
老君观到了。
我看到了高尘静。
他站在静室门前,手中拎着饭勺,向着空中轻轻一挥。
宛如出剑。
平地里卷起一阵阴风,吹灭了灶底的火,吹翻了灶台上的粥锅。
白粥四溢,顺着灶台往下滴。
饭勺粉碎。
高尘静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眼鼻耳口尽数流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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