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 章 放心大胆的去干
审讯室里那盏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震得墙壁都在嗡嗡作响,笑声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就好像听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现役军人?”
黑脸汉子笑得直不起腰来,指着刘东对圆脸女警说,“小周,你听见没有?他说他是现役军人!”
圆脸女警也跟着笑了,但笑得没那么夸张,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睛里带着一种看病人的怜悯。
黑脸汉子笑够了,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绕过那张眼前的桌子,踱着步子走到刘东面前。他比刘东矮了半个头,但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铁椅子上的刘东,那种姿态像是在打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就你?”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刘东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又掰过去,像是在端详一件赝品,“你小子这熊样,还现役军人?”
他松开手,又拿手指在刘东头顶上敲了敲,那动作轻佻得像是街头混混在欺负老实人。刘东的三七分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被他这么一敲,几缕头发耷拉下来,落在额前。
“看看你这头发,留得比我还长,哪条军规允许你留这种发型?”黑脸汉子说着,伸手又扯了扯刘东夹克里面那件花衬衫的领子。
那是一件暗红色带暗纹的衬衫,领子微微翻出来,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痞气,“还有这花衬衫,你告诉我,哪个部队的军装是这个款式的?是文工团的还是炊事班的?”
黑脸汉子一边说一边笑,回头看了一眼圆脸女警,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这小子有多能吹”。
圆脸女警抿着嘴笑了笑,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点了点,没说话。
“我也当过兵,转业回来这么多年,见过的军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黑脸汉子又转回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刘东,“现役军人?你把你的军官证拿出来给我看看?你要是能拿出军官证来,我现在就给你鞠躬道歉,叫你一声首长,你要是拿不出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刘东夹克左侧的腋下位置。那件深色的夹克敞开着,里面的花衬衫被他的手指扯开了一个扣子,露出了衬衫下面别在腰间的一样东西。
黑色的。
金属的。
带着一个弯曲的弧度。
黑脸汉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他在公安系统干了快二十年,见过枪的次数比他吃过饭还多,那个形状、那个弧度、那个位置——他不会认错。
那是一把枪的手柄。
黑脸汉子的后背一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他刚才只顾着羞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根本没有搜身,甚至连想都没想过要搜身。一个被传唤来的嫌疑人,做药品生意的,谁会想到他身上带着枪?
他的目光飞速地扫过刘东的脸。刘东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腰间的东西已经被发现了,又好像根本就不在乎。
黑脸汉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右手闪电般地按向自己腰间的配枪。
“别动!”他大喝一声,声音在审讯室里炸开,圆脸女警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和本子同时掉在了地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王队长怎么了?”她惊讶的看着黑脸汉子拔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刘东的胸口。
他的双手稳稳地端着枪,那是几十年来反复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种眼神不像是猎人盯着猎物,倒像是猎人突然发现猎物变成了一头猛虎。
“小周,出去叫人,他身上有枪!”黑脸汉子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发紧。
圆脸女警就是个内勤,此刻已经有点吓傻了,整个人站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她干了好几年的审讯记录工作,见过撒泼打滚的,见过撞墙自残的,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带着枪坐在审讯室里。
她哆嗦着拉开审讯室的门,踉跄着冲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变了调的声音:“来人,快来人。”
刘东坐在铁椅子上,一动不动,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距离不过三米,在这个距离上,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枪手都不会打偏。
但刘东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去看那支枪。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黑脸汉子脸上,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民警同志,枪不是这么端的。”刘东淡淡地说,“食指不要搭在扳机上,容易走火。”
黑脸汉子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民警从不同的方向冲了过来,脚步声在走廊里连成一片,像擂鼓一样。审讯室的门被一脚踢开,两个持枪的警察冲了进来,枪口同时指向刘东。
“王队长,怎么回事?”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高个子警察问道,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眼。
“他身上有枪。”
黑脸汉子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额头上显然已经见了汗。
高个子警察迅速绕到了刘东身后,小心翼翼地掀开刘东的夹克。花衬衫下面,一个黑色的枪柄露了出来,别在腰间的皮套里。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把那支枪从枪套里拽了出来。
那是一支64式手枪,枪身乌黑发亮,套筒上微微泛着油光,一看就是经常保养的。高个子警察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满弹,一发都没少。枪膛里也压着一发,而且还是上膛待击的状态。
高个子警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还有没有?”黑脸汉子问。
高个子警察又在刘东腰间摸了一遍,手探到右侧腰际的时候,又停住了。他慢慢抽出一把匕首,黑色的刀鞘,刀柄裹着伞绳,刀刃从鞘里拔出一截,寒光闪闪,开过刃的,锋利得能剃汗毛。
“还有把匕首,还是外国货。”高个子警察拿起刀看了看说道。
黑脸汉子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皮跳了跳,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刚才只当他是个普通人,根本没搜身,要是刚才刘东在被传唤的时候、在上铐子之前、或者在来的路上突然掏枪,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抬起头看着刘东,目光复杂。
刘东被铐着双手,坐在椅子上,花衬衫的下摆从夹克里露出来,被扯歪的领子还没整理好,头发也乱了,看上去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刘东。”黑脸汉子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现在告诉我,这是什么?”他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手枪和匕首。
“我吃饭的家伙”。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像一只烦人的苍蝇在头顶盘旋。黑脸汉子——王建国站在铁桌前,低头看着那支64式手枪和那把缠着伞绳的匕首,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不是没见过枪。干了二十年公安,办过的案子堆起来比他还高,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没见过?拿枪的、拿刀的、拿炸药的,他都碰过。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后脊梁发凉——不是因为枪,而是因为拿枪的那个人。
那个叫刘东的小子,从被铐上到带进审讯室,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慌张。不是那种装出来的镇定,是骨子里的,只有经历过真正生死的人才有的那种平静
“王队长,这人怎么处理?”高个子警察把枪和匕首装进证物袋,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放好,眼睛还时不时瞟一眼刘东,那表情像是怕这铁椅子上的年轻人突然暴起伤人。
王建国没有回答,他盯着刘东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刘东靠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身前,花衬衫的领子歪着,头发也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得可怕。
他甚至冲王建国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坦然。“王队长我刚才说的话,你可以去核实。我是不是现役军人,这事儿不难查。你把电话打到京都总参,用不了多长时间,我的代号是033。”
“看着他”,王建国拎着物证袋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的空气比审讯室里新鲜不到哪儿去,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惨白的日光灯下翻卷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老王,怎么回事?”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赵铁军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脚步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赵铁军五十出头,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而不是公安局长。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在深城公安系统里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年轻时办过不少大案,这些年虽然岁数大了,但手腕比当年只硬不软。
“赵局,那个刘东有点棘手。”他压低声音说,“他身上带着枪,还有一把军用匕首。我看了,那枪保养得比咱们配枪都仔细,枪膛里压着子弹,是上膛待击的状态。”
赵铁军的眉头皱了起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枪?什么型号?”
王建国举起手中的物证袋,“64式,赵局,那人说他是现役军人。”
“现役军人?”赵铁军的眉毛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说你就信?”
王建国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赵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走吧,去我办公室说。”
副局长办公室在三楼,比楼下的审讯室宽敞得多,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剑胆琴心”的书法条幅,看起来很有几分儒将风范。
赵铁军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盒中华烟,抽出一支递给王建国。
“坐。”
王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烟但是没有点。
“赵局,那个举报康达销售假药的案子是你安排给我的。你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让咱们从严从快处理。”王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赵铁军,而是盯着手里那支烟,“现在这个刘东说他是现役军人,如果他说的属实,咱们今天就捅了马蜂窝了。”
赵铁军没有立刻回答,他点着了自己手里的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老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他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王建国愣了一下:“十三年了,赵局。我是七九年转业就跟你,一直到南山分局的。”
“十三年。”赵铁军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深沉起来,“十三年来我有没有让你干过不靠谱的事?”
“没有。”
“那这次呢?”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钟:“赵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你听我说。”
赵铁军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分量,“这个案子,举报信不是老百姓写的,是华茂集团的人递上来的。华茂集团背后是谁,你应该也知道一些。沈家,京城的沈家。他们既然要搞这个康达,那康达就一定有问题,至于这个刘东——”
赵铁军弹了弹烟灰,轻描淡写的问道“他说他是现役军人,你核实了吗?”
“还没有,这不寻思想向您汇报一下吗”,王建国说道。
“王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如果一个人非法持有枪支,还假冒现役军人,这是什么性质?”
王建国愣了一下:“那当然是很严重的问题。”
“对,很严重。”
赵铁军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在处理这个案子的时候,一定要慎重。不能因为他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该走的程序要走,该做的调查要做。但是——”他话锋一转,“有些调查可以等一等,先把他的问题查清楚再说。”
“建国,你跟了我十三年,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赵铁军的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这次的事办好了,不光是我有好处,你也有好处。你代理刑侦大队长那个位置大半年了,一直没转正,这事完了我就打报告。”
王建国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刑侦大队长的位置,正科级,比他现在的副科高了一级。他在副科的位置上也坐了好几年了,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赵局,您说怎么办吧。”王建国终于开口了。
“刘东这个人呢,沈家要办他,你先关着,关到半夜,然后告诉他——身份核实清楚了,是个误会,可以走了。”
王建国皱了皱眉:“然后呢?”
“然后——”赵铁军的声音几乎低到了耳语的级别,“他走出门口的时候,就说他打伤民警逃跑,然后你就开枪。”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
“赵局,这……”
“我不是让你打死他。”
赵铁军摆了摆手,“往腿上打,打残了都不怕。只要不死,什么事都好收场。他非法持枪、假冒军人、销售假药,这几条加起来,他要是心里没鬼跑什么?他跑了,那就说明他有问题。我们开枪,那是依法执行公务。”
王建国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干了十几年的公安,抓过杀人犯、毒贩、抢劫犯,什么样的穷凶极恶之徒都见过。但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用枪打一个还没有定罪的人,而且是事先设计好的。
“建国,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就放手去干,绝对不会亏待你的。”赵铁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铁军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赵局,”王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沈家那边……真的靠谱吗?”
赵铁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建国,你在体制里干了十几年了,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在咱们这个国家,权和钱是一体的。沈家有权,华茂有钱,两者结合在一起,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他一个小当兵的在华茂面前就是个蚂蚁,碾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又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这次力道重了一些:“你放心大胆地去干,出不了事。就算出了事,上面也有人顶着。”
王建国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好,那我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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