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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飞花落叶尽是剑意 下


吴道人的心境,数十年来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遭遇什么样的险境,他都能保持绝对的冷静和清醒。

可今日,一片穿过罡气的花瓣,那滴渗出的鲜血,那座无形的阵法,却在他心底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

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因为,他跟王贤一样怕死。

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怕死,所以他才能活到今天,才能成为风雨楼主人,才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间立于不败之地。

不怕死的人,早就死了。

只有怕死的人,才会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从不冒险,从不犯错。

可正因为怕死,他才会在意那片花瓣......一片花瓣都能伤他,那下一招呢?下一招会不会更致命?

既然对手已经出招,必然还有更多手段。

所以他挥手抹去漫天雪粉,打算承受瞎子下一招。

手掌在空中轻轻一挥,那些还在飘荡的碎片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收拢,聚成一团,随手甩向镇外。

碎片落在荒原上,无声无息,如一场短暂的花雪。

他凝神静气,等待王贤的下一招。

然而王贤什么也没做。

他收回神识,低下头,从身旁小炉上取下水壶,开始煮茶。

小炉是酒馆里温酒的铜炉,巴掌大小,三足两耳,满身绿锈,有些年头。

水壶是掌柜平日里烧水的粗陶壶,壶嘴缺一角,壶身有道细细的裂纹,却还能用。

王贤从小炉旁摸出竹筒,拨开塞子,倒出几片茶叶在掌心。

什么灵茶,他早忘了。

谁送的,也记不清了。

隐隐约约,只记得一句话:“此茶生于南山,长于北水,采于春末,焙于秋初。喝此茶时,莫问来处。”

王贤这些年跟师父张老头一起,早就忘了自己还有灵茶,一直以为自己跟师父一样,就是一个穷鬼。

直到今日拿出来,此情此景,该喝一杯好茶。

将茶叶放入壶中,注入清水,拨旺铜炉的火,静静等水开。

掌柜拿走了酒肉。

酒是酒馆最后几坛陈酿,肉是杜雨霖昨日刚卤好的酱牛肉,本打算吃饱了好打架,谁知那女人统统卷走了。

他便决定先喝三杯灵茶,再决定如何应付眼前这一场杀机。

不是拖延,不是畏惧,而是......

该喝时就喝。

这就是王贤。

天大的事压下来,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喝茶喝茶。

敌人就在镇外又如何?杀气笼罩整座青龙镇又如何?他此刻想喝茶,便喝茶。

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壶中传出,蒸汽顶开壶盖,带着清幽茶香弥漫开来。

茶香极淡极远,如远山晨雾,如深谷幽兰,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王贤提起水壶,将沸水注入杯中。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如重新活了过来。他看不见茶叶的样子,却能感觉到.

通过水温变化,茶香气息,杯中水流的细微声响。

第一杯。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回甘。

那甘甜不是糖的甜,也不是蜜的甜,而是一种清凉透彻的甘甜,如山泉水流过舌尖,带着石头的味道和青苔的气息。

王贤微微点头,放下茶杯。

......

既然王贤不动,吴道人便决定踏入青龙镇。

他在镇口站了太久,耐心正一点点消磨。

瞎子在煮茶......便是隔着几条街,他也能闻到茶香......在这种时候,面对自己这样的绝世高手,那瞎子居然在煮茶。

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另有图谋。

吴道人倾向于后者。

他要往前,便要先破开眼前的秋风,与秋风中的漫天落叶飞花,及隐于花瓣雨中的绣花针。

那座秋风飞花阵还在运转,虽被方才的天罡剑气冲散大半,可秋风不止,花叶不绝,阵法便不会彻底消散。

新的花瓣从镇中大户人家院中被风卷来,新的落叶从道边树上飘下,重新织入阵中,填补被摧毁的部分。

吴道人不再等待。

他要往前走。

于是他挥袖,如流云舒展,卷起千堆雪。

他的袖子是灰色的,宽大如云,挥动时带着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袖子看似柔软,实则蕴含恐怖力量......不是衣袖的力量,而是附着其上的罡气的力量。

衣袖挥出,卷起镇口那棵歪脖老树。

那老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龟背,树根深扎地下,盘根错节,与大地连为一体。

可在吴道人这一袖之下,老树连根拔起,带着大块泥土碎石,在空中翻滚着向镇外荒原落去。

“轰!”的一声。

老树落在荒原上,砸出巨大深坑,泥块碎石四散飞溅。树冠上的枯叶被震得纷纷扬扬飘落,如一场迟来的秋雨。

再次挥袖,脚下的青石板飞起。

青石板铺就的镇口路面,在吴道人脚下整整齐齐裂开,一块接一块从地面飞起,如一群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向空中。

每块青石板一尺见方,三寸厚,重达数十斤,可在袖风之下,它们轻如鸿毛,在空中排成长龙,向镇内飞去。

青石板飞过长街,砸向道边的房屋、树木、灯笼。所过之处,墙倒屋塌,树木折断,灯笼碎裂。

碎石与木屑齐飞,灰尘与夜色共舞。

脚下移动,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地,整条长街都震了一下。地面下的泥土被罡气挤压,发出沉闷轰响,如有巨兽在地下翻身。

缓缓行走,一路云卷云舒,一路乱石纷飞。

吴道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间隔很久,如在丈量大地的脉搏。

衣袖不断挥动,将挡在路上的一切障碍物扫飞。

石碾、水缸、货摊、招牌、甚至半堵残墙......统统在袖风下飞向天空,然后重重落下。

世人谁敢阻我路,我自一掌拍飞。

这是他的信条。

简单,粗暴,有效。

不需要花哨招式,不需要精妙算计,只需要绝对的力量。

一掌拍不飞,就两掌;两掌拍不飞,就十掌。直到面前再无阻碍,道路畅通无阻。

当年出道遇敌,他自一剑斩飞。那时他还年轻,还用剑,还相信剑客的尊严和荣耀。

后来渐渐无敌,便连剑也懒得用,随手一拍,万物皆可为剑。

到了今日,就算断了一条手臂,只剩一只手,也照样无敌于天下。

这不代表风雨楼主人有多么强大。

这句话若被外人听到,定觉莫名其妙。明明在说自己的无敌,为何又说不代表强大?

可吴道人心中清楚,他的无敌,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他从不与比自己强的人交手。

他会等,等到对方变弱,等到自己变强,等到天时地利尽在己手,才会出手。

这不是懦弱,这是智慧。

在他眼里,眼前的青龙镇,远不如落日城那座城墙强大。

落日城的城墙,高十丈,厚三丈,由万年寒铁铸就,刻满上古符文,连天劫都劈不开。

他曾在落日城下站了三天三夜与人对阵,最终没有出手,因为他算不出自己能不能赢。

可青龙镇不一样。

青龙镇的大阵已耗尽灵力,防御已土崩瓦解,只剩下一个瞎眼的酒馆伙计。

他才是这世间的绝世高手,他还知道酒馆伙计纵然身怀妖法,可青龙镇上的大阵统统已耗尽灵力。

一个不完整的阵法,就算瞎子有逆天之力,又能奈何他这样的高手?

有路,他便前行。

就算眼前没有路,凭他的修为境界,也能从虚空中硬生生踏出一条路。

于是他继续前行。秋风飞花阵在他身边绞杀、切割、穿刺,花瓣碎片如雪花纷纷扬扬洒落,在身上留下一道道细小伤口。

他不在乎。这些伤口太浅,浅到连疼痛都称不上,不过是蚊子叮咬。

他在乎的是那个瞎子。

那瞎子还在喝茶。

于是,在王贤神识注视之下,镇外那个老头,往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镇口界限,踏入了青龙镇地界。

吴道人进镇了。

屠夫肉铺的废墟里,杜雨霖鬓间落下几片花瓣。

她缩在一堵残墙的阴影中,双手抱膝,将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

唇边有一缕鲜血,是被吴道人的气势所伤。

那老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释放的威压便如潮水涌来,隔着半条街,依然震得她气血翻涌。

默默感受着风雨楼主人恐怖的气息,风中恍若有一道剑气向她斩来。

那剑气不是真实存在,而是吴道人威压的具象化。

它无形无质,却锋利无比,穿过残墙、碎瓦、一切阻碍,直直指向她的眉心。

杜雨霖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了这道威压。嘴角又渗出一缕鲜血,她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她在等。

等王贤出手,等那老头露出破绽,等一个可以复仇的机会。

吴道人只是闲庭信步,便已无敌。

他没有刻意寻找杜雨霖,甚至没有刻意释放威压。

他只是往前走,自然而然地,气势便笼罩整条长街,剑气便穿透每一堵墙壁,杀意便渗入每一寸土地。

这就是绝世高手的境界。

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

不是用力,而是不用力。举手投足间,天地万物皆为其所用。

往前一步,老头便进了青龙镇。

......

长街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

百姓早就离开,如在暴风雨来临前,蚂蚁搬家,飞鸟归巢,野兽躲进洞穴。

死寂,只有秋风呜咽,如替风雨楼唱一首挽歌。

吴道人走在这条长街上,脚步沉稳,神态从容。

衣袖不再挥动......进了镇子后,路上障碍物少了,而且他不想再弄出太大动静。不是怕什么,而是觉得没有必要。

他皱着眉头,走在剑气纵横的青石板上。

青石板上布满剑痕.

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有的刚猛霸道,有的阴柔绵密,有的快如闪电,有的慢如抽丝。

一时间,老头神情凛然。

他注意到,这些剑痕虽杂乱无章,却隐隐构成规律。

它们不是随意刻画的,而是按某种特定轨迹排列,像是......一座阵法的纹路。

可青龙镇的大阵不是已耗尽灵力了吗?

吴道人微微摇头,将这个念头抛在脑后。不管这些剑痕意味着什么,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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