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湮灭,月下低语
“轰隆!”
竹箭一往无前,来到刘芸面前。
箭未到,劲风已至。那股凌厉到极致的箭意扑面而来,吹得刘芸的头发向后飞扬,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刘芸脸上流露出震惊的神情。
她是真的震惊了。
她没有想到,这世间竟有人能用一枝普普通通的竹箭,破开她的护体罡气。
枝竹箭上没有任何法宝的气息,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它只是……一枝箭。
可就是这样一枝箭,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是灵力,不是剑气,不是任何一种她所熟知的修炼体系。
它更像是……天地本身的力量。像是风,像是雨,像是日升月落、四季更迭,像是这世间最本质、最纯粹的道。
旋即,这些震惊的神情尽数化作一抹狠戾之色。
她毕竟苦修数十年,不会因为一枝箭就乱了方寸,不会因为一次失利就放弃抵抗。
手中的琉璃剑刹那横于胸前,欲要挡下这一枝夺命追魂之箭。
她将全身灵力灌注于剑身,琉璃剑发出耀眼的光芒,像是一轮太阳在夜空中升起。
剑身上的裂痕在这一刻被灵力强行弥合,剑意暴涨,剑气纵横,仿佛要将整片天地都斩开。
轰隆声中,已经有了裂痕的琉璃剑发出一声悲鸣。
那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垂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嘶吼。
剑身上的裂纹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从一条细线变成无数张蛛网,从蛛网变成无数碎片。
刹那碎了一地。
琉璃剑的碎片在月光下闪烁,像是碎裂的星辰,像是凋零的花瓣,像是某个时代的落幕。
那些碎片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每一片都映照着刘芸惊骇的面容。
一脸惊骇的妇人,手中只剩下剑柄。
“噗!”的一声。
竹箭射穿了她握箭的手臂。
箭锋没入血肉,发出沉闷的声响。
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将刘芸往后推去,她双脚离地,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倒飞。
一直倒飞十丈,才轰然倒下。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手臂上插着那枝竹箭,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流,将她的衣袖染成了暗红色。
“不过如此!”
刘芸仰天一声狂呼,声音里满是疯狂与不甘:“就这点本事吗?以为毁了我的剑,就能逃之夭夭?!”
她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着。断臂的剧痛让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杜雨霖摇摇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已经看到了。
第三枝竹箭。
刹那间破开虚空,来到了刘芸的身后。
这一箭格外不同。
这一枝竹箭挟着二道符文,还没靠近,杜雨霖已经感觉到熟悉的气息。
那是一种古朴、沧桑、浩瀚的气息,像是从远古洪荒中穿越而来,带着开天辟地时的力量。
那种气息向着她,向着刘芸而来。
于是,杜雨霖展颜一笑:“你死了!”
她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灿烂,像是一个孩子终于等到了心爱的玩具,像一个赌徒终于等到了翻盘的机会。
“嗖!”
话没说完,第三枝竹箭已经来到刘芸面前。
这一箭比前两枝快上数倍。
它不是在空气中飞行,而是在虚空中跳跃。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近,每一次闪烁都比上一次更致命。
箭未到,虚空已经在燃烧。
箭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灵气被点燃,发出阵阵的爆裂声。
那不是寻常的燃烧,而是连虚空本身都在崩溃、在湮灭。一道道黑色的裂缝在箭身后蔓延,像是天地间被撕开的口子。
不等刘芸回过神来,第三枝竹箭射穿了她的身体。
一枝细细的竹箭,穿过她如金玉一般的身体。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刘芸低头,看着胸口的洞。
那个洞不大,只有拇指粗细,但贯穿了她的前胸后背。
伤口边缘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血迹渗出,因为箭锋上的符文在瞬间就将伤口处的血管烧灼封闭了。
然后射入秋风中,不知飞向了何处。
刘芸的胸口处被射出了一个洞。
透过那个洞,可以看见她身后的月光,可以看见月光下飘落的枯叶,可以看见远处杜雨霖那张苍老而快意的脸。
刘芸低头,看着胸口的洞,又看着杜雨霖,尖叫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了吗?”
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夜枭的啼鸣,像是厉鬼的嚎叫。
但随着她开口说话,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她的衣襟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杜雨霖摇摇头,没有吭声。
或者,她也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
她虽然恨刘芸,虽然希望刘芸死,但当她真的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被射穿、被撕裂的时候,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
消失在夜色之中的王贤不知去了何处。
来自十里长街,那一道挟天地之力所化的蛟龙,骤然自空中落下。
不等刘芸再次开口,便轰然将其吞噬!
蛟龙的身体在月光下翻滚、盘旋、收缩,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落叶与飞花在其中疯狂旋转,像是磨盘一样碾压着被吞入其中的一切。
刘芸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她的身体在蛟龙体内被无数落叶飞花切割、撕裂、碾碎,化作最细微的尘埃,消散在秋风之中。
她甚至没来得及问杜雨霖......那一把传说斩天斩地、能斩开魔界壁障的神剑霜落,是不是在她的手里?
这个问题,她追寻了半生,却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蛟龙在花园上空盘旋了三圈,然后骤然散开。
落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飞花在风中打着旋,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香。
只不过眨眼之间,一切归于平静。
花园里恢复了月夜的宁静,只有那棵断成两截的老树,和地上散落的琉璃剑碎片,证明着刚才那场生死搏杀的真实存在。
杜雨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苍老的容颜、浑浊的眼睛、以及嘴角那一抹复杂的笑意。
......
月夜幽幽,远处隐隐传来了一阵凄婉的歌声!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常记恨朝来寒雨晚来风......”
歌声悠悠,带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缠绵,一抹苦涩的相思之意。
王贤轻轻叹了口气,挥手将桌上的瓜子壳抹向一旁,撒了一地。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倚在栏杆上,喃喃自语道:“如此说来,当年便是杜府的管家,将霜落剑的消息卖给了风雨楼?”
花了半个时辰,杜雨霖将当年的恩怨细细诉说了一番......毕竟,今夜是王贤出手,再次救了她。
王贤的情绪有些消沉,动也不想再动,看起来就像是个死人。
仿佛那个消失在城地之间,灰飞烟灭的妇人又从黑影中走了出来。
果然,怀璧其罪在哪里都是相通的道理。
身为落日城庞大家族,不知从哪里得到一把传说中的神剑......偏偏主人一家,却又弱得不行。
偏偏这事又被管家刘芸知道了。
刘芸借风雨楼的刀,灭了杜家,然后将这一片废墟挖地三尺,也没能找到那把剑......
好不容易隐忍十年,等到小姐归来,原以为只要杀了杜雨霖,从此就能一飞冲天,却没想到,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瞎子斩了。
两人相对无语。
杜雨霖的眼里,竟似在闪动着一种刀锋般的光芒。
按说重伤之下的她,眼睛里本来绝不该有这种光的。
她知道王贤压根不要她的剑,否则也不会在青龙镇的时候,便随手还了回来......
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伙计,她有一种错觉,仿佛王贤紫色的眼罩也闪过了一抹光,灵光。
他索性闭嘴,摒住呼吸。
王贤默默地感受着掌柜的情绪,嘴角动了动,似又露出了一丝苦笑,然后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桃花酿。
她从王贤的脸上,差没有看到原本该有的神情。
于是喃喃自语道:“这桃花酿,是我七年前酿制......就算在落日城,也没有几家酒楼可以尝到如此的滋味!”
关于她的剑,关于她的仇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这一刻的杜雨霖,很想将自己所有的心情,所有的一切跟王贤分享。
王贤却在这时,轻轻地摇摇头。
然后摇摇头,一口喝光了剩下的桃花酿,苦笑道:“跟你分开后,发生了一些变故,眼下的我,已经没有味觉了!”
身在魔界,他知道杜雨霖没有机会接触佛经,自然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六识。
更没有体会过失去嗅觉之后,对世间美食索然无味的苦恼。
而是在杜雨霖还没回过神的当下,接着说道:“这一刻,一杯酒跟一杯水,对我没有任何分别!”
杜雨霖闻言,如被雷击。
她一路平安回到了落日城,王贤却在路上遇到了意外......
这对她来说,实在是一件无法想象的变故。
她试着去体会王贤这一刻的心情,却发现做不到......她甚至无法想象,一个人失去视觉之后,再失味觉,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怎么这样?怎么会这样?”
杜雨霖无力靠在凉亭边,将栏杆用力拍遍,也找不到解决的法门。
沉默良久,终于鼓足勇气说道:“落日城有不少名医,明天,我带你去找他们!”
“不用!”
王贤神识怔怔地望着夜空中的幽幽月色,喃喃自语道:“这是老天给我的惩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接下来,我还会失去嗅觉,触觉,听觉,甚至有可能是意识......”
无独有偶,王贤不相信老天会轻易放过自己。
在他看来,就算六识全无,他依旧是凤凰城最帅的少年!
依旧能纵横魔界,找到来这里的理由!
找到在秘境镇魂塔里,那个消失了的女人......
然而杜雨霖却听着,听着,流下了眼泪。
看着王贤,不可思议地惊呼:“怎么可能,倘若你真的变成那样,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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