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6章 南有嘉鱼
日上三竿,杨炯扶门而出。才跨过门槛,便觉两股颤颤,腰膝酸软,险些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他忙扶住门框,回头狠狠瞪了屋内一眼。
那澹台灵官正斜倚在床沿,青丝散乱,衣衫不整,一双凤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悠悠道:“先前还说你是余毒未清,如今看来,竟是冤枉了那毒,你这分明是虚的!”
杨炯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道:“你……你个女妖精!这都五个时辰了!你倒说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澹台灵官眨了眨眼,那眸子清凌凌的,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炉鼎呀!”
杨炯一口老血险些喷出。
“你……你……”
澹台灵官见他气得说不出话,反倒笑了起来,一面挽起散落的长发,一面委屈巴巴地道:“你急什么?我快突破了,真的!就差那么一点儿,你再坚持几日嘛!”
杨炯听了这话,只觉得腰更酸了,腿更软了,魂都要飞了。
他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走得太急,脚下被门槛一绊,险些摔个狗啃泥。
身后传来澹台灵官焦急之声:“慢些走,别摔坏了我的鼎!”
杨炯头也不回,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院外,一寸金早已候着,见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硬是忍住了笑,低声道:“少爷,唐门昨夜已启程了。陆大人筹备了十门巨炮,配麟嘉卫二十名炮兵,跟着一道出发了。”
杨炯扶着墙站稳,喘匀了气,点点头道:“叫摘星处的兄弟们盯紧些。这火炮绝不能外溢,一旦有异动,立刻全部炸毁,一颗子儿都不能留!”
“少爷放心。”一寸金郑重点头,“此事由鹧鸪天亲自盯着。那人做事沉稳,三十二次任务,无一失手,信得过。”
杨炯闻言,心下稍安。
正要开口吩咐整顿白莲卫,预备出发,忽然间,天边隐隐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
那响声起初极远,若有若无,不过片刻,便密集如雨,整齐如鼓,震得脚下青石板都在微微颤动。
杨炯抬头望去,只见天际线处,涌出一片雪白的洪流。
那洪流来势极快,不过眨眼之间,便已奔至近前。
凝眸细看,竟是千余骑人马,俱是清一色的大宛良驹,通体雪白,无一杂色,神骏非凡,鬃毛飞扬,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马上骑士,人人身披银甲,手持丈八马槊,人马俱是银光灿然,那气势排山倒海,骇人心魄,恍若天兵降世。
更奇的是,那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旗帜,竟绣着金色的莲花,在雪白洪流中灼灼生辉,既有凛然不可犯的威仪,又透着几分神秘莫测的禅意,端的是令人惊奇。
当先一骑,奔在最前。
马上端坐着一个女子,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量尚未长足,却已有了几分亭亭之态。
她身着雪白纱裙,外罩银丝披风,一头青丝以白玉莲花冠束起,干净利落。额间贴着一枚鲜红的木棉花钿,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如玉。
其背上负着一柄古剑,剑鞘乌沉沉的,看不出材质,只在剑格处隐约可见几道古朴纹路。
女子眉眼之间,依稀还是当年长安街头那个卖花的小姑娘的模样。只是那双眸子,早已不是当年的天真烂漫,反而沉静如水,清冷似冰,不喜不悲,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庄重和圣洁。
“南嘉?!”杨炯脱口而出。
那千余骑呼啸而至,在院门外齐齐勒马。马嘶声此起彼伏,雪白的鬃毛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当先那女子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正色拱手,声音清越:“南嘉见过燕王殿下!”
杨炯一愣,这称呼从南嘉口中说出来,总觉得有些怪异。
在他记忆里,她还是那个背着大竹篓卖花的小姑娘,懂事,可爱,活泼,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怯生生地问他:“公子安好,买花吗?”
如今,眼前这个银甲白裙、额贴花钿、庄重沉稳的女孩儿,还是当年那个南嘉吗?
“不必多礼。”杨炯忙伸手扶起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着问道,“你不是在稻城么?怎么跑到成都来了?”
南嘉一脸认真,答道:“我听说公子需要白莲卫,担心成都的人不够用,便将金莲营的重甲骑兵带来了。”
“这……”杨炯一时语塞。
南嘉见他不语,以为他担心军务,便抢着道:“公子放心!康白如今身受重伤,他的兵马都困在青塘城动弹不得,对咱们三城构不成威胁。
另外,我已在稻城、马尔康、碌曲三地招募吐蕃人就地卫戍,如今白莲卫已扩至三万人。便是康白当真要来打,也必然叫他褪一层皮!”
杨炯听罢,沉默良久。
他看着南嘉,看着这张明明稚嫩却故作沉稳的小脸,心下不知是何滋味。
半晌,他摆摆手,吩咐道:“兄弟们辛苦了,即刻原地休整补给,明日破晓出发!”
那千余金莲营骑士齐声应是,声震四野,随即被军曹带下去安顿。
杨炯摆摆手,带着南嘉往院中走去。
一路无话。
进了院子,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湖边。
这湖不大,水却极清。
此时正是腊月,虽无冰雪,却也寒风料峭。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如纱。水底却热闹得很,一群锦鲤在水中悠游自在,红的、白的、金的、花的,斑斓夺目,见了人来,非但不躲,反倒摇头摆尾地游到岸边,纷纷张着嘴,竟是要食。
杨炯随手从旁边的石台上抓了一把鱼食,撒入水中。
那鱼食一落,水面顿时炸开了锅。锦鲤们扑棱棱地挤作一团,你争我抢,尾巴甩得水花四溅,热闹非凡。
南嘉静静地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娴静如一朵木棉,不言不语。
杨炯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行了,这里又没有外人,不必这般拘谨。端着不累么?”
南嘉闻言,唇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极淡,却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她伸手接过杨炯递来的鱼食,也学着样子撒入水中,看着那群锦鲤争抢,眼神渐渐变得不再是方才的沉稳庄重,而是透出几分孩童才有的雀跃,亮晶晶的,如长安街头卖花时那样一般无二。
杨炯摇摇头,轻叹一声:“日子过得可开心?”
此言一出,南嘉喂鱼的手倏地停住。
那几粒鱼食从她指尖滑落,落入水中,又被锦鲤们一抢而空。
她站直身体,将手背在身后,笑着道:“很开心呀!吃得很饱!”
“说谎!”杨炯转头看着她,“这都瘦成什么样了?那劳什子白莲圣女,着实害人。当来作甚?”
南嘉赶忙摆手,急急地道:“要做的要做的!如今白莲教人很多,尤其是稻城、马尔康和碌曲,都是咱们的信众。往后要解救吐蕃百姓,对抗那群吃人的喇嘛,都少不了白莲教。再者说,如今白莲教有了军队,若没有我看着,他们会出乱子的。”
杨炯沉默,心下却是一揪。
他看着南嘉,看着她那张稚嫩却故作成熟的小脸,看着她那双明明还带着孩子气的眼睛却非要装出沉稳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一点孩子样都没了。这些事哪里是你该操心的?你才多大呀!”
“我十一了!”南嘉挺了挺胸,“都能当娘的人了!”
杨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小孩子!能做谁的娘?”
“我是白莲圣女呢!他们都听我的,不是小孩子了!”南嘉嘟了嘟嘴,那模样,难得显出几分孩子气来。
杨炯看着她,看着她那微微嘟起的嘴,看着她那故作成熟却又掩不住稚气的眉眼,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半晌,他叹道:“是呀,你是白莲圣女了。时间过得真快呀!”
“是呢!”南嘉笑着道,“前年这时候,我还在长安卖花呢。”
杨炯听了这话,往事种种,霎时涌上心头。
那年的长安街头,那个背着大竹篓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问他买不买花。那年的酒馆里,那个妇人的病,他终究没能救活。那年的夜色中,柳师师背着醉醺醺的他,说“我们回家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南嘉,对不……”
“公子!”南嘉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她笑着,眉眼弯弯的,像当年在长安街头那样,脆生生地道:“若佛若独觉,若诸佛声闻;尚须舍此身,何况诸庸夫?”
杨炯一愣,皱眉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学什么佛?以后还怎么嫁人?”
南嘉吐吐舌头,莞尔一笑:“这话是稻城奔波寺的钦巴大师说的,有道理呢。”
“这是你想要的生活么?”杨炯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实话同我说。”
南嘉愣了一下。
她看着杨炯,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想起当年在长安街头,他也是这样看着自己,问她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吃饭。
南嘉垂下眼,思索了半晌,方才抬起头来,笑着道:
“公子,人世间的苦,就在于此。人人都以为自己想要的生活就能得到,于是便计划,便苛求,便追寻。可事情往往事与愿违。其实,生活不是咱们想怎样便能怎样的,是生活推着咱们,走到了这个位置上。
我能做的,就是开开心心地好好活,让自己开心,也让别人开心。做些好事,做个好人。”
杨炯听罢,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儿,看着她那双明明还带着稚气的眼睛,却说着这样通透的话,心头忽然酸涩难当。
“你个丫头!”杨炯伸手点了点她额间那朵红棉,没好气地道,“还真有几分神棍的样子了!把我当你教众了?”
南嘉被他点了额头,本能地往后一缩,随即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容,不再是方才的沉稳庄重,而是真正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笑,眉眼弯弯,嘴角翘翘,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欢喜,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她知道,杨炯是心疼她。
心疼她年纪轻轻便四处奔波,心疼她肩上担子太重,心疼她没了孩子模样,所以才会那样问她,才会那样护着她。
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两个人,一个是公子,一个是师师姐姐,再没有别人了。
是他们给了她家,给了她温暖,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如今,她虽然没了娘,却有了比娘更多的疼爱。
想到这里,南嘉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酸酸的情绪,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热。她忙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将那情绪压了下去。
再抬起头时,她已是笑容满面:“公子!我在奔波寺同钦巴大师学法,他教我武功,还送了我这柄宝剑。往后若有人欺负你,我便护着你!”
杨炯看着她那认真的小脸,不由得笑了:“你个丫头,护好你自己我便放心了!”
“公子瞧不起人!”南嘉嘟起嘴,“我舞剑给你看!”
说着,她后退几步,解下背后那柄古剑。
那剑一出鞘,便有一股古朴之气扑面而来。剑身乌沉沉的,看不出材质,只在剑脊处隐约可见几道云纹,流转不定。
南嘉持剑而立,深吸一口气,展身出剑。
这一动,便如惊鸿掠影。
只见她身形一转,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光如水,剑影如虹。她的动作极快,却又极稳,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说不出的美感。
那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游龙惊凤,时而如落英缤纷,时而如流云追月,时而如飞雪迎春。
忽然间,她手腕一抖,长剑脱手而出,直直飞向半空。
杨炯心头一惊,却见她身形随之展开,衣袂飘飘,恍若天女散花。那剑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眼看便要落下,她足尖一点,身形跃起,右脚向后一踢。
“铮!”
一声清鸣,那长剑竟应声而分,化作两柄。
一柄依旧乌沉,一柄却银光灿然。
南嘉双剑在手,凌空一个转身,稳稳落地。
随即双剑齐舞,一黑一白,交相辉映,剑光交织成一片绚丽的光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剑势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到最后,竟看不清她的身影,只看见一团光影在院中流转盘旋,如同一朵盛开的木棉花,火红、热烈、灿烂,在寒冬腊月里灼灼绽放。
杨炯看得呆了,暗道:这丫头怕不是也得了传承吧?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光影忽然一收。
南嘉持剑而立,气息微喘,额间那朵红棉越发鲜艳。
她看向杨炯,笑着问:“公子,我这剑法如何?”
杨炯回过神来,拍手笑道:“很厉害!”
“还有呢?”南嘉背着手,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杨炯看着她那模样,不由得笑了几声,思索片刻,开口吟道:“姚黄魏紫向谁赊,郁李樱桃也没些。却是南嘉春色别,满目皆是木棉花。”
南嘉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笑着福了福身,脆生生地道:“谢公子!”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多见外!”杨炯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以后不许叫了!”
南嘉却装作没听见,只笑着岔开话题:“公子,我还没有小字呢。你给我取一个呗?”
“你还没及笄,取什么字?”
“早些取吧!”南嘉笑了笑,“我怕没那个福气。”
那笑容淡淡的,可眼神里那一抹哀伤,却一闪而逝。
杨炯心头一叹。
他知道,南嘉娘亲的死,还有小时候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终究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记。
所以她才会这样容易满足,才会对身边的人和事格外珍惜。她是怕,怕来不及,怕失去,怕再次一无所有。
杨炯平复心情,看着湖中那些悠游自在的锦鲤,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那便叫有鱼吧。”
“有鱼?”南嘉喃喃自语,看着池中那些摇头摆尾的锦鲤,忽然眼睛一亮,“南有嘉鱼,烝然罩罩?”
杨炯笑着摇摇头:“是年年有余!福气这东西,咱们慢慢享。每年余下一点儿,这辈子便有享不完的福气了。”
南嘉听了这个解释,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比方才更真切,更温暖,更明亮。
她用力点点头,脆生生地道:“好!我喜欢这个名字!”
杨炯笑着摆摆手,喊道:“走啦!”
“去哪?”
“吃饭呀!你不饿么?”
“呃……”南嘉迟疑了一下,“白莲圣女不能吃太多……要注意……”
“那就陪我吃饭!”
“啊?”
“啊什么?”杨炯头也不回,“赶紧的!本公子都饿了!”
南嘉听了这话,忽然愣住。
这句话,好生熟悉。
那年在长安街头,他也是这样说的。那时候她还在卖花,他拉着她去吃饭,她不好意思,他便说:“陪我去吃饭,多余的钱算是给你的酬劳!”
那时候的公子,也是这样不由分说,也是这样带着几分霸道,却让人心里暖暖的熨帖。
南嘉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杨炯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酸酸的,甜甜的,暖暖的,胀胀的,满满的,说不清,道不明。
她眨了眨眼,将那情绪压了下去,随即笑着收起长剑,小跑着追了上去:“公子,等等我!”
“慢些跑,摔了可没人扶!”
“我才不会摔呢!”
“方才谁说要护着我的?自己都护不好,还护别人?”
“我……我那是谦虚!”
“嘴硬丫头!”
两人说说笑笑,渐行渐远,只余下断断续续的对话,在腊月的寒风中飘散。
“你那剑挺有意思,叫什么名字?”
“吉祥、如意。”
“好名字!”
“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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