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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2章 预制公主


优素福听了这话,面色一黑,瞪眼骂道:“你哈西!大哈西!”

杨炯嘴角含笑,见营地已被彻底控制,这才缓步走到优素福身前,扶着她坐在兵器架上。

自己则蹲下身来,目光落在她大腿那缠得歪歪扭扭的布条上。

布条早已被血浸透,与灰袍的下摆黏在一处,结了一层硬壳。

“别动。”杨炯低头,伸手去解那布条。

指腹触到伤口边缘,优素福倒吸一口凉气,却没叫出声来,只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布条一层层揭开,露出下面的伤处,杨炯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那箭伤在左腿外侧,箭头没入极深,皮肉翻卷着,边缘带着撕裂的锯齿状,血肉模糊。伤口周围肿了一圈,青紫发亮,血水还在往外渗,顺着小腿淌下去,滴在沙土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这么深的伤,你也敢拔箭就跑?”杨炯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怒,“腿不要了?”

优素福嘴角一扯,浑不在意:“战场之上,谁还顾得上这些。生死须臾的事,没空想这些!”

杨炯没接话,只扭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拿干净的针线来,再弄盆清水!”

身后亲兵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杨炯回过头来,从腰间解下一只酒囊,拔了塞子,递到优素福面前,头也不抬地道:“华夏长安春,你尝尝。”

优素福伸手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只觉得一股热辣滚过喉咙,直冲丹田。

她畅快地吐出一口气,拍着酒囊大笑道:“好!大胜饮酒,人生快……”

“事“字还没出口,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只见杨炯竟将剩下的半囊酒直接浇在了她腿上的伤口上。剧痛如刀剜一般从伤处炸开,顺着大腿直窜到头顶。

优素福猝不及防,“噗”地一口将嘴里的残酒全喷了出去,酒液泼了杨炯半张脸,顺着下巴滴答往下淌。

她白着脸,双唇都没了血色,低头死死瞪着杨炯,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你……你要杀了我呀?”

杨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嘴角微微上扬,揶揄道:“我当你是个爷们儿,刀枪不入!看来也是血肉之躯,也晓得疼!”

优素福刚要回嘴,杨炯已经接过了亲兵递来的钩针和桑皮,开始缝合伤口。

优素福的瞳孔微微一缩,却咬着牙没动。

只见他用清水冲了冲伤口,将边缘翻卷的皮肉轻轻拢了拢,便开始下针。

杨炯动作出奇地稳,针尖穿过皮肉,桑皮线随之而入,一针一针,不疾不徐。

优素福疼得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嘴唇咬得发白,却硬是一声不吭,只拿那双深邃的眼瞳死死盯着杨炯的双手,仿佛要将他的手灼出两个洞来。

“好好的娘们儿不当,偏要逞强!”杨炯手下不停,随口说道,“你们库尔德人都这样生猛?还是就你一个奇葩?”

优素福牙齿咬得咯咯响,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反唇相讥:“听说你女人无数,她们都喜欢你嘴臭?”

“可能吧。”杨炯专注收着针脚,随口敷衍,“各花入各眼,癖好特殊些,也不稀奇。”

优素福气息一滞,看着杨炯的手指在她腿边翻飞,那钩针与皮肉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噗噗”声清晰可闻,鲜血随着针脚的收紧渐渐止住,不再汹涌外溢。

她盯着看了好一阵,心中不知怎地浮起一个念头:他这些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一个帝王,不该是坐镇后方运筹帷幄的么?怎的倒像是从尸山血海里一路滚过来的?

这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被腿上又一阵闷痛打断。

杨炯剪断了多余的桑皮线,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来,拔了塞子,将药粉细细地撒在缝合好的伤口上,又取了一条干净的布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道:“伤口不能沾水!这药每日早晚各换一次,换的时候先用清水洗净,再撒新药。”

“哦。”优素福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她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布带,又抬眼看着杨炯。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将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优素福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涌动,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嗓子发干,心里发酸。

她活到三十一岁,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库尔德阿尤布家的女儿,从小在刀光剑影里长大,父亲教她骑马射箭,兄长教她兵法谋略,从来没人告诉过她,被人爱护是这样一种滋味。

她一直觉得自己与男人没什么分别,骑马、杀人、议事、决策,哪一样她都不输旁人,可眼下这一刻,她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做个女人,被人这般爱护……好像也还不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优素福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皱了皱眉,凝眸看向杨炯,冷不丁问了一句:“哎,小白脸,你是不是喜欢我?”

杨炯茫然地抬起头来:“啊?”

优素福撑着身子往前凑了半寸,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是。”杨炯答得干脆。

“那你方才摸我腿摸那么久?”优素福挑了挑眉,“包扎伤口用攥着我脚踝的么?”

杨炯一愣,老脸微微一红,嘴硬道:“那不是怕你乱动么。”

“你当我三岁小姑娘,那么好骗?”优素福哼了一声,双臂环胸,火光将她的眉眼映得灵动而狡黠,“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当然是。”

“那你喜欢我不?”优素福又问,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

杨炯被她这连珠炮似的发问弄得有些局促,清了清嗓子道:“谈不上喜欢。”

“那就是不喜欢?”

“也谈不上。”

优素福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一笑,嘴角带着一丝促狭,问:“哦,我明白了!你想让我当你情人,不用负责的那种,对不对?”

杨炯被她这话噎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优素福小姐,这我得批评你一句了——男女之间,难道就不能有纯洁的友谊么?”

“有么?”优素福歪着头看他。

“没有么?”杨炯梗着脖子反问。

“没有!”优素福斩钉截铁。

杨炯被她堵得无话可说,沉默了两息,摊开双手道:“好吧,我觉得咱俩就挺纯洁的。”

“哦?”优素福抬手,指尖在自己丰润的下唇上轻轻一抹,那唇上还沾着些许酒渍,在火光中泛着晶莹的水光。

她的眼睛盯着杨炯,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那是我不够漂亮么?”

杨炯的目光在她唇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干巴巴地道:“挺漂亮的,尤其双唇,印象深刻!”

优素福闻言“哈”地笑出了声,前仰后合地拍着大腿,又牵动了伤处,疼得“嘶“了一声,可眼里的笑意却一点没减:“那你还不承认喜欢我?”

杨炯被她笑得面皮发烫,嘴硬道:“你这逻辑不对啊!没道理你漂亮我就非得喜欢你吧?”

“有道理!”优素福收了笑,正色看他,“我哥哥从小就教我——人生最大之乐,在于胜敌、逐敌,夺其所有,见其最亲之人以泪洗面,乘其马,纳其妻女。

男人没有野心,不好女色,算什么男人?”

杨炯嗤了一声,摆摆手道:“你哥哥谁啊?他说的话便是金科玉律不成?”

“萨拉丁。”

杨炯一愣,随即凝眸看着她:“萨拉丁?那个把十字军主力全歼,逼得他们从海上逃命的萨拉丁?”

优素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轻笑问:“我哥哥这么有名的么?连你这位东方之主都听过他的事迹?”

杨炯没接她的话茬,心里猛地翻涌起许多念头来。

当初情报中看到“萨拉丁”这个名字时,他还曾以为是历史上那位“真主之剑”,可仔细比对战事经过,又觉得对不上。

历史上那位萨拉丁靠着收复耶路撒冷扬名天下,可情报这个萨拉丁,却是以巴格达为根基,步步蚕食拜占庭在小亚细亚的领土,一路向北推进,行的是逐鹿天下、开疆拓土的路子,与历史上的轨迹全然不同。

可如今见到优素福,听到“萨拉丁”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杨炯忽然觉得许多线索都对上了。那条与历史似是而非的轨迹,恰恰印证了面前的这个女人背后站着的,正是那位名震西方的人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不愿相信,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你的真名叫……”

“西特!”

“西特·阿尤布?!”杨炯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西特微微眯了眯眼:“你还知道我家族的名字?你的情报网,倒是伸得够长呀。”

杨炯没有答她,只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阿尤布家族,萨拉丁的妹妹,西特·阿尤布!

一切都对上了,这个女扮男装、千里迢迢从赫拉特跑出来的“商队管事”,竟是那“真主之剑”的亲妹妹。

杨炯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和打量毫不掩饰。

西特被他看得不自在,蹙眉道:“你瞧什么?”

杨炯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语气变得客气了几分:“西特小姐,你看这一路上兵荒马乱的……”

“你要囚禁我?”西特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冷了几分。

“哎,话不能这么说。”杨炯笑得愈发和煦,“这叫请你做客。我正要去伊斯法罕,到时候顺路派人送你回巴格达。”

“不顺路!”西特断然拒绝,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呵呵!”杨炯尴尬一笑,“你对我军有功,我华夏人向来不会亏待……”

西特挑眉,忽然伸手从他腰间将那支黄铜千里镜摘了下来,在手心里掂了掂,笑道:“不客气,我喜欢这小玩意儿,这个算你送我谢礼,咱们扯平了!”

“哎——!你不能走。”杨炯下意识伸手去夺,西特却已将千里镜揣进了怀里,一脸坦然地回望着他。

“为什么不能?”西特目光一闪,忽然又促狭地笑了起来,“哦——!你要给你的情人安娜出气?”

杨炯翻了个白眼:“我给她出什么气?她自己跟拜占庭王室都不对付。”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走?”西特凑近了些,那浓密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里带着戏谑,“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不会吧?”

杨炯被她那双深邃又带笑的眼睛盯着,竟没来由地有些心慌。

他明知道这女人在激他,可被她这么一逼,竟鬼使神差地一咬牙,昧着心道:“是,我喜欢你。”

西特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而恣意,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坦荡,在营地回荡不绝。

西特笑够了,猛地一甩长发,凑到杨炯耳边,压低声音道:“我不喜欢你!”

“艹!“杨炯登时涨红了脸,“你耍我?”

西特退后两步,双臂环在胸前,歪着头看他,唇边挂着一抹促狭的笑意:“你们华夏人就爱绕来绕去。你心里那点算盘,真当我瞧不出来?你不就是怕等你打下了伊斯法罕,我哥哥趁机挥兵北上,占了整个两河流域么?”

杨炯被她说中了心思,索性也不再遮掩,直白道:“是!我要的是通往西方的路。萨拉丁占了巴格达,锁死了两河流域,我怎么过去?难道次次都要看他脸色?”

西特点了点头,坦然道:“那你想要扣下我,威胁我哥哥?”

“谈不上威胁,”杨炯摊手,“不过是多些谈判的筹码罢了。”

西特摆摆手,干脆利落道:“我实话告诉你,我哥哥一定会起兵。就在你攻下伊斯法罕的那一天。我这次去巴格达,正是为了帮他打下两河流域。”

“你看,我猜得果然没错。”杨炯耸了耸肩。

西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道:“这样。我同你定一个约——你我联手,一同向西。到时候你想从波斯湾过也好,想从两河流域过也罢,我哥哥都不会拦你。你觉得如何?”

“你能做主?”杨炯审视地看着她。

“能!”西特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杨炯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不信你。”

“为什么?”西特挑眉。

“你太聪明了。”杨炯苦笑。

西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嗤”地笑了一声:“那便是我的错喽?”

杨炯看着她那副又无奈又好笑的眉眼,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营地炸开一片骚动,士兵纷纷看向东北方向。

杨炯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朝东北望去。

只见那连绵的山峦上,火光如龙,蜿蜒而下,少说也有千人之众。

他瞳孔骤缩,失声道:“艹!怎么还有伏兵?不是说扎兰季只有八千兵么?”

杨炯来不及多想,回头一把抓起长刀,翻身上了战马,厉声喝道:“全体上马!随我驰援!”

毛罡早已整好了队伍,一千骑兵片刻之间便已列阵完毕,蹄声隆隆,直奔东北方贾纯刚所在之处而去。

待杨炯赶到战场时,只见那一片芦苇荡已经被践踏成了泥沼,尸骸横陈,满目狼藉。

塞尔柱士兵的尸首层层叠叠地铺了一地,足有四五千之众,断肢残躯散落在苇丛与水洼之间,血水汇成了暗红色的溪流,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而贾纯刚那两千人却并未如想象中般被击溃,他们背靠一处略高的山坡,依托地势列阵,神臂弩和神火飞鸦交替发射,将阵地守得铁桶一般。

杨炯纵马上前,贾纯刚见他到来,快步迎了上来,浑身上下血泥斑斑,却精神抖擞,抱拳道:“陛下!您来了!”

“怎么回事?”杨炯沉声问。

贾纯刚喘了两口气,快速禀道:“按照计划,属下将哈兰德那两千追兵引出来之后,本打算绕道折返,可刚走了不过三里,东北山坡上突然又冲下来两千伏兵,截断了属下的退路。

前后夹击,属下只能退守这处山坡,仗着地势和火器硬扛。

幸好陛下在后方动作够快,哈兰德营地一破,敌军便军心动摇,前后来回犹豫,给了我们喘息之机,这才坚持了下来。”

杨炯点了点头,又指着地上那密密麻麻的塞尔柱尸首:“那这些呢?老贾,你们杀得了四千人?”

贾纯刚摇了摇头,抬手朝东北山坡一指:“火器杀伤的约莫有两千,剩下的都是后来那一支人马干的。”

“后来的人马?谁的人吗?”

贾纯刚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大约一个多时辰前,东北山坡上突然冲下来一千五百骑,动作快得像风一样,阵型精妙,弓箭齐射三轮,便将塞尔柱的阵线捅了个对穿。

那些人来去如风,杀完了人便走,同我们没有一句交流。属下派人去追,追到山脚便不见了踪影。”

杨炯一愣,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东北山坡上,千余军队正沿着山脊蜿蜒向北,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勾勒出一条婀娜挺拔的剪影。

那人立在最高的那处山巅之上,裙袂飘荡,身姿纤细而笔直。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杨炯也能从那剪影里读出几分从容不迫的潇洒,几分狡黠灵动的俏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女子的柔韧与张力。

火光映着她的轮廓,明明只是一道影子,却偏偏能让人想象出她此刻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杨炯望着那道剪影,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时,一匹战马踏着泥水从侧旁驰来,马上坐着的正是西特的击技老师。

他在杨炯面前勒住了马,翻身下来,躬身行了一礼,双手捧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举过头顶:“陛下,小姐命我来与您道别。”

杨炯的目光从山巅那道剪影上收回来,伸手接过木盒,掀开了盒盖。

火把微光探入盒内,里头静静叠着一方纯白裹胸布,料子是极细腻的上等细麻,触手柔软顺滑。

布角处还用细巧金线绣了一朵盛放的金百合,纹路精致亮眼,可整幅布面上却落满斑驳暗红血迹,多处早已干涸,凝成深褐发硬的血痂,衬得那朵金百合愈显刺目。

杨炯一愣,哭笑不得地扣上了盒子,嘴角抽了抽:“她还挺记仇。”

老人抬起头来,似乎没明白杨炯在说什么,只照本宣科地道:“小姐让我转告您,待您攻下伊斯法罕之日,她定会亲至,与您谈判结盟事宜,以阿尤布帝国公主的身份!”

杨炯握着那只木盒,再次抬头望向山巅。

那道身影正静静回望过来,跳动的火把柔光裹住她周身,勾勒出鎏金轮廓,翻飞裙袂在夜风里舒展,恰似一朵全然盛放的金色百合,舒展舒展,明艳夺目。

她静立崖头,姿态坦荡磊落,任凭夜风掀动衣摆,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明明隔着远山夜色,却清晰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杨炯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真有你的,预制公主我还是头一回见!”

他不再纠结,将那只木盒顺手揣进了怀里,转头四顾,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和疲惫的将士们,高呼下令:“打扫战场!今夜烹羊宰牛,酒不限量,全军休整三日再行开拔!”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山字营三千将士齐声高呼,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喜气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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