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9章 何人可敌仆固怀恩？
寅时三刻，夜色依旧浓重。
大明宫宜政殿内，却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上百支牛油蜡烛在殿内的烛台上滋滋燃烧，将每一位朝廷重臣的脸庞都照得无比清晰。
李瑛身着一袭玄色龙袍，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的面容沉静如水，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压抑着一股熊熊怒火。
在御案周围，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二十多位当朝重臣，俱都正襟危立，静候圣训。
他们都是在睡梦中被紧急唤醒，许多人甚至来不及仔细整理衣冠，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倦意，便匆匆忙忙赶到了大明宫。
但所有人都明白，能让陛下在深夜召开紧急会议，必然是发生了动摇国本的惊天大事。
李瑛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的每一位臣子，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寒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爱卿，朕深夜召你们前来，是因南疆传来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奏。”
他顿了顿，将那份来自高秀岩的奏折高高举起，然后猛地掷于阶下。
“朕的那个好儿子，废太子李健，已经逃到了南疆威远城！
并且，勾结征南元帅仆固怀恩，纠集逆党，已于数日前在威远城僭越登基，自立为帝！”
“啊？”
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宜政殿内炸响。
所有大臣俱都惊得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整个大殿瞬间从死寂变为一片哗然。
“什么？”
“废太子……称帝？”
“仆固怀恩这个逆贼，果然心怀不轨！”
侍中颜杲卿第一个出列，义愤填膺的大声痛斥。
“李健身为皇子，不思己过，却变本加厉的僭越称帝，简直是大逆不道，百死难赎。
仆固怀恩食君之禄，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倒拥立叛逆，狼子野心，罪该万死！
朝廷当速发大兵，平定南疆，将这帮逆贼以法绳之，还社稷之太平！”
京兆尹韦陟也紧随其后，大声斥责：“还有那忠王李亨，身为陛下手足，皇室宗亲，竟也从贼。
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削其宗籍，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担任少府监的荣王李琬、卫尉卿的信王李瑝等皇室宗亲，更是气得怒发冲冠，纷纷出列，对李健、仆固怀恩、李亨等人展开了最为激烈的口诛笔伐，各种能想到的恶毒词语，都毫不吝啬地加诸于这些叛逆者的身上。
整个宜政殿内，一时间充满了愤怒的声讨与咒骂。
李瑛静静地听着，任由臣子们将心中的震惊与愤怒宣泄出来。
直到殿内的声浪渐渐平息，他才抬起手，往下虚按了一下。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决绝：“诸位爱卿，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在这里咒骂这两个逆贼，那毫无意义！”
“当务之急，是拿出一个万全之策，以雷霆之势，迅速平定威远之乱。必须将这场叛乱的影响，降到最低！”
兵部尚书杜希望捧着笏板站了出来，作为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他已经在心中思忖了许久的对策。
“陛下！”
他举着笏板奏道，“臣以为，当务之急，应立刻给贵州兵马都督雷万春、安南都护夫蒙灵察下达讨逆圣谕，令他们即刻出兵，从东、南两个方向，对威远城形成合围之势。”
“仆固怀恩所部加上张守瑜所部，总兵力不过八万。”
“而雷万春手下有两万精锐，夫蒙灵察麾下亦有两万安南都护府军，再加上忠心可嘉的高秀岩将军所部一万八千人，我军在南疆的兵力与叛军相比，并无太大劣势！”
“另外，臣建议再派遣一员大将，从京城统率五万精兵，克日南下，作为中路主力，联合雷、夫、高三路兵马，共伐逆贼！”
“还应同时下诏，命贵州布政使张巡、岭南布政使裴冕、湖南布政使徐长远等人，就地集结地方部队，向前线增兵，并全力保障三路大军的粮草辎重供应。如此，则叛军必败无疑！”
李瑛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
杜希望的方略稳妥而全面，在此基础上，还可以稍作优化。
“杜卿所奏，甚合朕意。”李瑛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高秀岩忠心可嘉，危难之际，不忘君父，当加以奖励。中书令裴宽何在？”
“臣在！”
中书令裴宽捧着笏板出列。
“即刻拟旨：晋封高秀岩为正三品归德将军，加封云南都督，命他率部驻守太和城，防备叛军攻打这座南疆重镇，等待我朝廷大军前往平叛。”
裴宽领命：“臣遵旨！”
“兵部听令？”李瑛又道。
“臣在！”
杜希望出列听旨。
“你们兵部立刻修书，命雷万春、夫蒙灵察，即刻起兵讨伐叛军，不得有误！
同时下诏，责令张巡、徐长远、裴冕三人，务必确保前线粮草供应，若有差池，一律革职问罪。”
杜希望领命：“臣遵旨！”
虽然对南方的地方军队做好了部署，但正如杜希望所言，还需要从长安调遣一支主力大军南下，如此才能确保迅速平叛。
而这支大军的主帅人选，便成了关键。
担任卫尉卿的信王李瑝主动站出来请命：“陛下，臣请命出征，愿亲自统率五万大军，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平叛！”
他挺直了胸膛，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臣先后跟随陛下平定吐蕃，远征新罗，积累了丰富的用兵经验。
故此，恳请陛下给臣弟一个机会，臣定当提逆贼李健与仆固怀恩之头颅，回京献上！”
李瑛抚须沉吟片刻，最终摇了摇头：“卿的忠心，朕心甚慰。但你……还不是仆固怀恩的对手。”
“唔……”
李瑝闻言有些尴尬，难道陛下如此瞧不起自己？
李瑛的目光扫过众臣，沉声说道：“诸位莫要小看了仆固怀恩，此人久经沙场，用兵有方，尤其善于指挥大兵团作战。
放眼我大唐，论综合军略，能稳压他一头的，恐怕只有尚在新罗的李光弼与郭子仪二人。
就连哥舒翰、高仙芝这等名将，与他对阵，恐怕都难以轻易占到便宜。”
说到这里，李瑛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朕的这个逆子，既然敢称帝，那朕就亲自去会会他！”
他双手撑着御案，一字一句地说道，“朕决定御驾亲征，亲率大军远赴南疆，踏平威远城，将那逆子与一干反贼，尽数擒来，明正典刑！”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中书令裴宽第一个出列劝谏：“陛下，万万不可！您刚刚征讨新罗归来不过两月，龙体尚未完全休养。
国赖长君，您应该坐镇京城，安抚天下人心！
亲冒矢石，那是为将者之事，非万乘之君所为啊！”
吏部尚书李适之、户部尚书刘君雅等人也纷纷举着笏板出列，苦苦相劝，理由都是大同小异，皇帝不宜频繁出征，以免朝局动荡。
李瑛抚须沉吟，他知道臣子们是为他安危着想。
但他更清楚仆固怀恩的军事能力，若不能以最快、最强的姿态将其碾碎，一旦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如此……那就对新罗战场做出调整！”
“传朕旨意：命安守忠接替郭子仪统率十万大军，继续围攻庆州。
命李光弼统率三十万大军继续攻打平壤，务必在凛冬到来之前，彻底平定新罗。
调郭子仪即刻返回长安，由他统兵五万南下征讨南疆，并指挥南疆所有兵马。”
让郭子仪回来主持南征大局，这个决定立刻让所有反对的官员都闭上了嘴，无人能对此提出异议。
就在李瑛准备下令散会之时，一个清瘦的身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正是大理卿李泌。
他捧着笏板向上躬身作揖，声音清朗地说道：“陛下，关于南征之事，臣有不同的建议。”
李瑛的目光落在这位素以奇谋著称的臣子身上，他知道李泌从不无的放矢。
“李卿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整个宜政殿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李泌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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