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恐惧
何文惠从家里出来,直奔了李建斌家。
李建斌是她男朋友,两人处了好一阵子了,李建斌家里条件不错,爹妈都是体面人,住的是楼房,何文惠家那两间破屋子根本没法比。
何文惠想着,李建斌是男人,有他在,去矿区接文远心里能踏实些。
李建斌听了事情的经过,脸色变了又变,拉着何文惠的手说道:“文惠,你别急,我跟你去。我这就去跟我妈说一声,拿点钱,咱俩连夜走。”
何文惠眼眶一红,使劲点了点头,觉得这个男人没找错。
可李建斌母亲就不这么想了。
矿区是什么地方?埋上一两个大活人就跟玩的一样。
怎么愿意让自己的儿子涉险?
于是,李母立刻把李建斌拉进里屋,门一关说道,“建斌,你傻啊!矿区那是什么地方?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打得过人家吗?你还跟着往里掺和?她弟弟送人了是享福的,关你什么事?你去了,人家谢科长怎么看你?真要是得罪了人,我和你爸怎么在厂里待?”
李建斌在里面争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动静。
何文惠站在门口,等了很久。
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从希望等到失望,从失望等到心凉。
最终,没等到李建斌出来,然后识趣地转身走了。
……
夜风吹过来,非常的凉爽,但何文惠心里却是感到特别的寒冷。
此时的何文惠不知道该找谁了。
同学?同学跟自己非亲非故,谁会大半夜陪她去矿区那种地方?
邻居?邻居们平时就嫌自己家穷,躲都来不及,更别说帮忙了。
何文惠忽然想到了自己的那个舔狗刘洪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何文惠自己都吓了一跳。
毕竟她跟刘洪昌非亲非故,人家凭什么帮自己?
上次刘洪昌送了自己羊骨头,还直接熬成了羊骨汤,又帮自己买了火车票,她已经欠了人家不少了,怎么好意思再开口?
而且,何文惠怎么可能不知道刘洪昌的小心思,毕竟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可是毫不掩饰的。
可不找刘洪昌,自己还能找谁?
何文惠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二食堂。
此时的刘洪昌正在准备收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里端着一盆洗碗水,正准备往外倒。
看见何文惠走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文惠?你怎么来了?”
何文惠站在门口,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接着,何文惠把文达的事说了,把李建斌的事也说了,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刘洪昌听完,把洗碗水往地上一泼,盆往旁边一扔,哐当一声响,“走,我跟你去。”
何文惠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红的,“刘师傅,那地方危险,你不怕?”
刘洪昌没回答,进厨房拿了把菜刀别在腰后,又套了件外套,把菜刀盖住。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何文惠,说了一句:“怕什么,又不是去打仗。走吧!晚了赶不上车。”
“刘师傅,谢谢你!你真是一个好人。”
……
刘洪昌和何文惠两人连夜赶到了梅山。
谢科长的家在矿区边上,一栋灰扑扑的平房,院子里堆着煤渣和废铁,门口拴着一条大黑狗,见人就叫,叫得凶得很。
何文惠站在院子外面,腿有点软,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只知道刘洪昌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堵墙。
谢科长不在家,他媳妇开的门。
那女人胖墩墩的,一脸的横肉,堵在门口不让进,“你们谁啊?大半夜的,干什么的?”
“大姐,我是来接我弟弟何文达的。”
“没有这个人!”那女人脸一沉,就要关门。
“……”刘洪昌一只手抵住了门板。
“你麻辣隔壁……”那女人使了吃奶的劲都推不动,脸涨得通红,开始骂人。
骂了几句,屋里头传来孩子的哭声,“呜呜呜,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何文惠一听那声音,眼泪就下来了,冲着屋里,“文达……我是姐姐!我来接你了。”
“快来人啊!有人抢孩子啦!”那女人慌了,直接大声喊了一嗓子。
不一会儿,外面跑来四五个矿工,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拿着扳手,有的空着手但拳头攥得紧紧的,一个个凶神恶煞地把刘洪昌和何文惠围在中间。
刘洪昌把何文惠拉到身后,从腰后抽出菜刀,刀身往门框上一拍,当的一声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诸位,我叫刘洪昌,是扬子石化二食堂的厨子,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接孩子的。孩子是人,不是东西,你们说养就养,说留就留?他亲姐来了,你们不放人,天底下有没有这个理?”
矿工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
那女人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孩子是我们花钱买的,有协议有手印,白纸黑字!你们想把人带走,没门!我男人是矿上的科长,你们闹到哪儿都不怕!”
正僵持着,门外走进来一个人,矮墩墩的,黑乎乎的,脸上全是煤灰,看不清长相,只看见一口白牙。
这人叫厚墩子,是矿上的小领导,跟谢科长关系不错,平时不爱说话,可说话非常的顶用。
厚墩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刀,又看了一眼刘洪昌,问了一句:“你是孩子什么人?”
刘洪昌说:“我是她姐的朋友。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把孩子送人是没办法的事。可他姐马上要去京城上大学了,家里就指着她出息了拉扯弟弟妹妹。你们把孩子扣在这儿,他姐书也读不成了,这个家就散了。”
厚墩子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那女人说:“嫂子,把孩子给他们。”
那女人急了:“厚墩子!你说什么胡话?老谢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厚墩子没理她,直接走进里屋,把孩子抱了出来。
文达小脸哭得花花的,看见何文惠,张开胳膊扑过来,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一声一声地喊姐姐,喊得何文惠心都碎了。
刘洪昌收起菜刀,对厚墩子点了点头,“谢了,兄弟。以后到扬子石化来,我请你喝酒。”
厚墩子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接着,刘洪昌和何文惠抱着文达连夜回到了扬子化工。
……
然而事情没完。
第二天,谢科长就带着十几个矿工,气势汹汹地杀到了扬子化工二食堂。
谢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五大三粗的,一看就是那种吃生肉的狠人。
只见他往食堂门口一站,从兜里掏出一捆雷管,举得高高的,黑黝黝的,看着就吓人,“把孩子还给我!不还,我就把你们这破食堂给炸了!”
工人们正在吃饭,看见雷管,吓得端着搪瓷盆就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贴着墙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刘洪昌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铁勺子,看了一眼谢科长手里的雷管,笑了,“谢科长,你那雷管是真的假的?你要是真敢炸,你就点。反正我这条命也不值钱,拉上你垫背,值了。”
谢科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不怕死。
谢科长举着雷管的手开始发抖,额头上冒了汗。
雷管是假的,他还没活够呢,可不会为了个孩子想不开。
苏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骂了一句刘洪昌是个莽夫,可他还是走了出来。
毕竟刘洪昌是自己的同事,这时候装怂也太丢份儿了。
苏宁走到刘洪昌身边,站定了,没说一句废话,就那么站着。
虽然他是新来的,跟刘洪昌非亲非故,可这时候还真的不能怂。
同事有难,自己袖手旁观,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食堂里的其他同事们看见苏宁这个新来的都站出来了,呼啦啦全围了上来,有的拿着菜刀,有的拿着擀面杖,有的空着手但袖子已经撸起来了,直接把谢科长那十几个人围在中间。
外面吃饭的工人听见动静,端着搪瓷盆就跑进来了,一看这阵势,饭碗一撂,抄起板凳就往上冲。
“妈的,欺负到咱们厂门口来了?打他!”
“什么狗屁科长,老子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谢科长那十几个人被围在中间,脸色瞬间就白了起来。
他们虽然都是矿工,可架不住对方人多,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百十号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哪怕是他们被当场打死打残,这个年代也是没多大屁事。
谢科长举着雷管的手彻底放下了,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洪昌也是人精,看出了谢科长等人怂了。
于是把铁勺子往肩上一扛,笑嘻嘻地说道:“谢科长,坐下来喝杯酒?有话好好说,不打不相识嘛。”
谢科长看着刘洪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把雷管揣回兜里,“你这个人,胆子不小。行,喝一杯。”
“工友们,谢谢大家伙了!没事了,大家赶紧吃饭吧!”刘洪昌立刻对着同事们拱手感谢。
四周扬子石化的工友们这才惋惜地散开……
……
接着,刘洪昌和谢科长两人坐下来,苏宁炒了几个菜,刘洪昌开了瓶酒,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还挺热乎。
酒过三巡,谢科长的话多了起来,拍着刘洪昌的肩膀,一口一个兄弟,叫得比亲兄弟还亲,“兄弟,你行,你是条汉子。我谢某人服你。孩子的事,算了,我不追究了。那孩子在我们家待了半天,一直哭,一直找姐姐,我媳妇烦得不行,还回去也好。”
刘洪昌给他倒了一杯酒,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谢科长喝多了,舌头开始打结,话也多了起来。
只见他眯着眼睛,醉醺醺地说:“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那孩子他妈,眼睛快瞎了。白内障,好几年了,一直拖着没看。她家里穷,看不起病,怕花钱,怕耽误孩子。你说这当妈的,图啥呢?自己眼睛都快瞎了,还瞒着孩子,怕孩子担心。我老谢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这事我看着都心酸。”
刘洪昌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正好站在门口的何文惠,发现何文惠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
何文惠没哭,她忍住了。
只见何文惠走到谢科长面前,问了一句:“谢科长,你说我妈眼睛快瞎了?什么时候的事?”
谢科长舌头打结,说不清楚,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大意是于秋花去他那儿签协议的时候,眼睛就不太好了,看东西要凑得很近,签字的时候手摸着纸边才能对齐。
何文惠听完,没再问,转身就走了出去。
站在食堂外面的空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何文惠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忽然想起自己母亲这段时间的反常,想起母亲写信时越写越大的字,想起母亲坐在床边发呆的样子,想起母亲看她的眼神,那种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眼神。
何文惠什么都明白了。
心里决定不去京城上学了。
……
接着,何文惠把这个决定告诉了男朋友李建斌。
听完,李建斌脸一下子就黑了下来,“你说什么?不去京城了?你疯了?你考上的是北大!全国多少人想上都上不了,你说不去就不去?”
何文惠低着头,“我妈眼睛快瞎了,文涛文远还小,文达才四岁,家里没人照顾。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李建斌急了,在屋里走来走去,“你妈眼睛不好,可以去看病,可以找人照顾。文远文涛也不小了,能帮上忙。你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读完大学,找个好工作,挣了钱,什么病看不了?你现在不去,这辈子就毁了!”
何文惠抬起头看着李建斌,“建斌,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妈为了我,瞒了我那么久,眼睛都快瞎了,还硬撑着不让我知道。我不能丢下她。大学可以晚一年上,可我妈的眼睛等不了。”
李建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决定了?”
“嗯。”何文惠点了点头。
李建斌没再说话,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门在何文惠身后关上,砰的一声,像一记闷雷,炸在她心上。
……
刘洪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切菜。
何文惠来找他,把退学的事说了,说得轻描淡写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可刘洪昌看见何文惠的手在抖,看见她的眼眶红红的。
刘洪昌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认真地说了一句:“文惠,其实我挺理解你的。”
何文惠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她伤心地哭了很久。
刘洪昌没有劝何文惠,没拍她的肩膀,没递手帕,就那么站着,等她哭完。
他知道何文惠不是伤心,她是憋得太久了,需要一个出口。
苏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同样觉得何文惠可怜,也觉得她可气。
可怜的是何文惠摊上这么一个家,摊上这么一个妈,什么事都自己扛,扛到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可气的是何文惠太有心机,太理所当然,认为刘洪昌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
爱自己的家人没问题,但是不能践踏另一半的感情。
苏宁正想着,余光却是扫到刘洪昌。
刘洪昌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脸色刷地白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在哆嗦。
因为,刘洪昌忽然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何文惠也是因为家里的事,放弃了上大学。
梦里,他同样陪着何文惠去矿区接弟弟,跟矿工打了一架,后来还跟谢科长喝了酒。
梦里,何文惠的母亲眼睛瞎了,何文惠哭着说不去北大了。
这些事,竟然跟他自己这两天经历的,一模一样。
刘洪昌的手开始发抖。
想起梦里的后来,想起何文惠嫁给了他,想起何文惠不愿意跟他同房,想起何文涛进了监狱,想起何文惠死在医院里,想起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一间破屋子,守了一辈子。
那不是梦。
那是他刘洪昌未来的一生。
刘洪昌靠在灶台上,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想起苏宁最近看他的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带着点同情的眼神。
敢情自己在别人看来就是舔狗,而且还是那种最滑稽的舔狗。
刘洪昌抬起头,看了一眼苏宁。
苏宁正在切菜,嚓嚓嚓的声音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刘洪昌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问了以后该怎么办。
刘洪昌只知道,他自己的路,已经走到岔口了。
左边,是梦里的那条路,一眼望得到头,全是苦,全是难,全是眼泪。
右边,是另一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可至少,不会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何家等死。
刘洪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迷茫少了一些。
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何文惠,心里的那些好感、那些心疼、那些想照顾她的冲动,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不是因为他刘洪昌冷血,是因为他真的怕了。
怕梦里那些事成真,怕自己真的走上那条路,怕自己真的搭进去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苏宁切完了菜,把刀往案板上一拍,擦着手走过来,瞥了刘洪昌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怎么了?”
刘洪昌看着苏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苏宁没再问,转身去炒菜了。
锅里的油烧热了,葱花爆香,滋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苏宁一边翻炒一边想,这百分之二的记忆恢复,真他妈不容易。
又当爹,又当妈,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当保姆?
只是,刘洪昌真的会改变骨子里的舔狗思维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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