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一出大戏
巨大的画稿铺满半张画案，虹桥部分用淡墨勾出的轮廓和密密麻麻的人物、车马、船只草稿，仿佛一个微缩的、沸腾的世界。
张择端就怔怔地看着这个世界，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勾画着什么，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案头放着冷透的炊饼和半碗水，一动未动。
那是一种沉浸在巨大创作困境中、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状态。
张卫国仿佛能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既要精准再现汴京地标的宏伟与复杂，又要让数百个人物在桥上桥下自然生动地活起来，还要符合宫廷审美的严谨与精妙这绝非易事。
他没有贸然进去打扰，而是退回院中，对青豆说：
“去把炊饼热一热，再煮碗姜枣茶来，要浓些，驱寒安神。”
青豆应声去了。
张卫国则走进旁边的小书房，这里是张择端存放书籍、画谱和部分已完成小品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书架，落在几卷摊开的、描绘各种舟车形制、建筑结构的图谱上，又看到墙角几幅张择端平时练笔画的、单独的人物动态小品，心中有了计较。
等青豆端着热好的炊饼和滚烫的姜枣茶回来，张卫国接过托盘，示意青豆留在外面，自己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先生，天寒，用些热食吧。”
他将托盘放在画案旁一张小几上。
张择端似乎没听到，目光仍焦着在画稿上。
张卫国也不急，自顾自地拿起一块热炊饼，掰开，热气腾腾，麦香四溢。
他又倒了一碗姜枣茶，浓郁的红枣和生姜气味随着热气弥漫开来。
“先生，”
他声音平缓，像在闲聊，
“刚才来时，路过虹桥。好家伙，比平日还热闹十倍！估摸着是年根底下，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赶着卸货结账，置办年货。”
“桥上挤得满满当当，拉货的牛车、载人的马车、挑担的货郎、走亲访友的轿子，简直挪不动步。”
“桥下的漕船也排着队等着过闸，船公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跟吵架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张择端的反应。
果然，张择端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虽然没转头，但显然在听。
张卫国继续描述，语气带着生动的画面感：
“最有意思的是桥头那家刘氏香饮子，老板娘嗓子亮，一边舀着热腾腾的紫苏熟水，一边跟熟客插科打诨。”
“一个推着独轮车卖胶牙饧的老汉，车轮子卡在桥面石板缝里了，急得满头汗，旁边两个力夫看见了，哈哈一笑，顺手就帮他把车抬了过去，老汉连连作揖，抓了两大块饧糖塞给他们。”
他描述的，正是虹桥日常却又鲜活的场景，充满混乱中的秩序，竞争里的互助，艰辛中的乐趣。
这些都是张择端画中想要捕捉的人间烟火。
张择端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张卫国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被勾起的兴趣：
“后来呢？”
张卫国心中一定，知道先生的注意力被拉回来了些。
他笑道：
“后来？后来我好不容易挤下桥，回头一看，那桥上的人流车马，虽然还是密密麻麻，但不知怎么，看着好像有了股子气。”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着，虽然挤，虽然乱，但都在动，朝着各自该去的方向动。”
“卖香饮子的老板娘还在吆喝，推车老汉的独轮车吱呀吱呀走远了，帮他的力夫已经扛起麻包走向码头。”
“就好像，好像一出大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在哪儿，该干嘛，虽然台上看着满满当当，但戏文是通的。”
“一出大戏，”
张择端喃喃重复，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不再是之前的凝滞。
他再次看向画稿上的虹桥，手指轻轻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草稿小人，
“是啊，一出大戏台上角色虽多，生旦净末丑，各司其职，走位虽繁，却需有章法，有主次，有呼应不能乱，一乱，戏就散了，画也就死了。”
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猛地站起身，却因久坐和少食，身形晃了一下。张卫国连忙扶住，将姜枣茶递到他手里：
“先生，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定定神。”
张择端接过茶碗，温热透过粗瓷传来。
他喝了一大口，辛辣微甜的热流滚过喉咙，落入冰冷的胃里，带来一阵暖意，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又拿起一块炊饼，慢慢吃起来。
张卫国趁他吃东西，走到画案另一侧，指着虹桥草稿的一处说：
“先生您看，若将这虹桥比作戏台，这从南岸上桥、最前面那队骆驼和胡商，就好比是亮相的主角，吸引目光。”
“后面跟着的牛车、挑夫、行人，是烘托氛围的配角，桥两边栏杆旁凭栏观景的士子、垂钓的老者，算是闲角，点缀场景，调节节奏。”
“而桥下穿梭的船只、船上忙碌的船工，就是另一层戏台，与桥上呼应，扩展空间。”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画稿上虚画着路径和视线引导线：
“主角的路线要清晰，配角的分布要疏密有致，闲角的点缀要恰到好处，下层戏台的动静要与上层协调。”
“这样一来，看似纷乱，实则有序；看似拥挤，实则透气。”
张择端听着，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紧紧盯着画稿，又看看张卫国虚画的手指，脑中那团乱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开来。
是啊，构图！
是整体构图的气脉与节奏出了问题！
他之前太过执着于每个人物、每处细节的精准，反而忽略了整座桥、整个画面作为一个舞台的宏观叙事与视觉引导！
“戏台气脉，”
张择端放下炊饼，也顾不上喝茶了，重新坐回画案前，但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充满了锐利的审视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拿起一支炭条，没有在原来的草稿上修改，而是在旁边一张空白宣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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