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太平公主

六年后被废，降为皇嗣，一家人被关在宫里，像坐牢一样过了八年。

现在他又坐回了这把椅子。

李隆基站在殿下，穿着干净的朝服，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爹坐在龙椅上，眼眶发黑，嘴唇发干，像是一夜没睡。

事实上李旦确实一夜没睡，他是被儿子从晋阳接回来的，马车跑了一夜，颠得他骨头都快散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高力士站在丹陛上，手里捧着黄绫卷轴，声音尖而悠长。

“皇第三子隆基，功社稷，定祸乱，宜建储闱，以固国本。”

“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

李隆基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

青石板凉凉的，贴着他的皮肤，让他想起小时候被罚跪的日子。

“儿臣谢父皇隆恩。”

他的声音很稳。

但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知道，当上太子，不是终点，是起点。

不，不是起点。

是靶子。

从今天起，全天下的人都会盯着他。

有人想巴结他，有人想利用他，有人想杀他。

他抬起头，看了他爹一眼。

李旦在龙椅上微微点头，那目光里有欣慰，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是愧疚吗？

李隆基不确定。

他只知道，他爹不是一个狠人。

不狠的人当皇帝，就得有狠的人替他当刀。

他就是那把刀。

立太子的诏书下了不到一个时辰，李隆基就搬进了东宫。

东宫在太极宫的东边，隔着一条永巷，走路不到一刻钟。

院子不小，有正殿、偏殿、花园、马厩，但年久失修，墙皮剥落，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

李隆基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门楣上嘉德殿三个字，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灰白色木头。

“这地方多久没人住了？”

他问高力士。

高力士掰着手指头算：

“上一任太子是李重俊，景龙元年被立，景龙三年起兵失败被杀。”

“算下来空了三年了。”

李隆基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地上积了一层灰，脚印踩上去，像踩在雪地里。

他走进去，四处看了看。

梁柱上还有刀砍过的痕迹，大概是三年前，李重俊起兵失败后，追兵在这里搜捕时留下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刀痕，指尖划过粗糙的木茬。

“高力士。”

“在。”

“找人把这里修一修。”

“梁柱要加固，墙要重新粉，窗户纸全换新的。”

“是。”

“还有，”

李隆基顿了顿，转过身看着高力士，

“把那些刀痕留着。”

高力士一愣：“留着？”

“留着。”李隆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让进来的人看看，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是什么下场。”

高力士后背一凉，没敢接话。

李隆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他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给我找一张舆图来。”

他说。

“什么舆图？”

“长安城的舆图。要有坊、有街、有城门、有禁军驻地。”

他停了一下，

“还要有公主府的。”

高力士的手抖了一下。

公主府。

太平公主。

立太子的消息传出去当晚，太平公主派人来请李隆基赴宴。

来的是公主府的管家，姓崔，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念祭文：

“殿下，公主殿下说，恭喜殿下立为太子，特备薄酒，请殿下过府一叙。”

李隆基正在擦刀。

他把刀放在腿上，用一块旧棉布，从刀尖擦到刀柄，一下一下，很慢。

“什么时辰？”

“酉时。”

“备马。”

崔管家走了之后，高力士关上门，压低声音：

“殿下，太平公主这个时候请您去，怕是没安好心。”

李隆基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她当然没安好心。”

“那您还去？”

“不去，她就更有理由不安好心。”

李隆基走出东宫，翻身上马。

高力士牵着马，沿着永巷往南走。经过太极宫的时候，李隆基往宫门里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他爹李旦正在里面召见群臣。

五十多个大臣，排着队进去，排着队出来。

他在想，这五十多个人里，有几个是真心拥护他爹的？

有几个是墙头草？

有几个是太平公主的人？

答案他心里有数。

太平公主在朝中的势力，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七位宰相，五个是她的人。

五个。

李隆基攥了攥缰绳，指节发白。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公主府在崇仁坊，离皇城不远，骑马不到一炷香。

府门大开，灯火辉煌。

门口站着两排丫鬟，手里提着灯笼，把整条巷子照得跟白天一样。

李隆基下马，走进府门。

太平公主坐在正厅的主位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襦裙，头发高高挽起，插着一支金步摇。

她保养得很好，五十岁的人了，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皮肤白净，眼角只有浅浅的细纹。

她看见李隆基进来，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很温柔，像一个慈祥的姑姑看着自己疼爱的侄子。

但李隆基知道，这张笑脸底下，藏着刀。

“隆基来了。”

她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快过来坐。”

李隆基走过去，在客位上坐下。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酒菜。

菜不多，但很精致，每一样都装在银盘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

太平公主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

“隆基，姑姑敬你一杯，这次的事，你做得漂亮。”

李隆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是上等的葡萄酒，西域来的，甜中带涩。

“姑姑过奖了，没有姑姑相助，隆基成不了事。”

太平公主笑了，那笑容更深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你倒是会说话。”

“实话。”

“实话？”

太平公主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那姑姑问你一句实话，你当了太子，打算怎么谢我？”

来了。

李隆基放下酒杯，看着太平公主的眼睛。

那眼神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映出太平公主的脸。

“姑姑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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