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荒村3:下井

几人踏着荒土土路往村口走，不过短短数十步，方才萦绕村落的米粥香气竟自身后缠追而来。

这气味绝非晚风飘散的偶然，反倒像有无形之手刻意牵引，贴着地面迂回绕至身前，比先前更为浓郁醇厚，分明是专门勾着几人的嗅觉而来。

谢清涟脚步丝毫未滞，掌心微微一收，握紧紫霞剑柄，径直朝前赶路。

身侧的柳风却脚步放缓，悠然侧过头回望村落腹地，一袭衣袍随风轻扬，面上噙着惯常温润浅笑，眼底藏着几分审视。

村内村民各司其职，一派烟火升平之景：有人蹲在田埂择菜，有人守灶台添柴，又多了名妇人立在案板前揉面。

案板上码着几根青菜，翠色鲜亮欲滴，在漫天灰白黑雾衬得格外突兀，艳得如同笔墨勾勒的假象，仿佛从未沾过泥土、不曾被人触碰，单单摆出来诱人眼目。

赵小禾腹中再度传来一阵空腹鸣响，她抿唇不语。

周青脚步却骤然放缓，目光沉沉望向村内灶台，片刻后低声开口：“诸位稍等。”

其余人齐齐驻足转头看他。

周青卸下肩头药箱搁在地面，掀开箱盖翻出一只布囊，里面收纳长短银针与各色药瓶。

他直起身，独自朝空地走出去两步。

柳风斜睨着他，笑意柔和：“周青，你打算做什么？”

周青没有回头，语气平静：“我去查验那锅米粥有无异样。”

赵小禾面露不解，小声嘀咕：“难不成你还真想去吃？”

周青未曾搭话，孤身行至空地外围，隔着数步距离，朝着灶台边的老妇人温和拱手：“老人家，我等一路赶路，昨夜粒米未进，腹中实在饥饿，不知能否讨一碗粥充饥？”

老妇人闻声抬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慈祥笑意，仿佛早就在等候他们开口：“自然可以，快过来坐下食用。”

周青原地站定，不曾上前落座。

老妇人持木勺自锅中舀出一碗热粥，袅袅白汽缓缓升腾，米粒熬得软烂绵密，汤面浮着鲜嫩青菜叶，品相完美得不似人间烟火，像是熬煮许久，专门等候来客。

他伸手接过瓷碗，不急着入口，先将碗沿凑近鼻尖细细嗅闻，米香、菜鲜与淡盐味层层分明，闻不出半分邪异浊气。

而后自袖中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刺入粥汤静置两息，拔出后针身光洁如初，毫无发黑、沾染毒素的迹象。

周青眉峰微蹙，又换一根银针沾取少许粥汤，摊在掌心引灵力催动。粥汤遇温缓缓蒸腾挥发，掌心只余下一层剔透水痕，无杂质沉淀，亦无邪气异动。

他将瓷碗轻轻搁置木桌，后退半步，扬声告知身后众人：“粥里无毒，至少表面查验不出毒物。”

谢清涟与柳风立在远处，并未靠近木桌。

谢清涟目光落向那碗米粥、周青手中银针，又望向老妇人一成不变的慈和面容，静默片刻。

柳风斜倚一旁土墙，双手抱胸，身姿倜傥松弛，轻笑一声开口：“方才周青查验，粥品确实不含寻常毒素。”

“可依旧不对劲？”

柳风直起身，缓步朝空地走去，唇角笑意淡了几分，藏着洞悉一切的精明：“粥无剧毒，不代表这粥本身没有陷阱。”

谢清涟紧随其后跟上。

空地上，赵小禾正窘迫按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孙放蹲在一旁，垂眸盯着地面爬行的蚁群。

周青立在桌边，那碗粥静静摆在桌面，再不曾伸手触碰。

老妇人安坐原位，笑眯眯望着几人，全然不在意他们反复查验试探，耐心等候他们主动端碗进食。

谢清涟走到木桌前站定，视线扫过桌上琳琅餐食：清粥、肉糜粥、白粥错落摆放，腌菜、水煮蛋码得齐整规整。

“粥内无毒。”他淡淡出声。

老妇人颔首，笑意不变：“那是自然，农家粗茶淡饭，何来害人之物。”

谢清涟抬手，取过桌上一碗最朴素的白粥，没有看旁人，独自垂眸凑近碗沿，浅浅抿下一小口。

粥温恰好适口，不烫不凉，绵软米香在舌尖化开，清淡无味，找不出半点怪异之处。他放下瓷碗归还原处，碗沿干净，不留半点唇印。

老妇人柔声询问：“合胃口吗？”

“尚可。”谢清涟应声，转身径直往村口古井方向走。

柳风深深看了一眼桌上粥碗，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抬步跟上。

赵小禾依依不舍回望散发香气的灶台，揉了揉空腹，终究咬着牙紧随队伍。

周青将银针收回布囊，收好药箱重新背在肩头，快步跟上。孙放俯身拍干净裤腿尘土，系紧靴带，亦快步追上众人。

身后，老妇人依旧端坐桌边，端起一碗粥缓缓吹凉，小口慢饮，动作自然平淡，如同寻常农家老人享用早饭。

谢清涟不曾回头。他心中通透，米粥无毒、米粮干净、井水寻常，可身处幻境之中，害人从不必依靠毒药。

他不再侧视身后炊烟、劳作的村民，一心朝着村口古井前行，其余四人紧随其后，踏过荒草的脚步声沉稳轻缓。

古井静静矗立原地，半边木板斜盖井口，井绳盘绕在辘轳之上，木质把手被磨得光亮温润。

谢清涟停在井沿，没有立刻掀开木板，指尖轻轻抚过辘轳把手。

木柄虽泛着常年摩挲的光泽，触感却一片冰凉，没有半分人体温与汗渍残留，仿佛千万次触碰都只是幻境幻化的虚影。

他收回手，垂眸看向遮掩井口的木板。板材崭新平整，边缘利落，无青苔、无雨水浸泡的腐朽痕迹，分明是近期凭空幻化而出。

“掀开。”

孙放跨步上前，蹲下身双手扣住木板边缘，猛地向上一掀。

木板斜斜倚靠井沿，漆黑井口豁然展露，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

灰白浓雾自井下源源不断翻涌而出，顺着井沿缓缓流淌，宛若活物般起伏，仿若是井底藏着某物，正在均匀呼吸。

谢清涟自袖中取出陆佰托付给他的阵盘，盘面银色纹路在黑雾里转瞬一亮，旋即黯淡下去。

“阵盘示警，井下藏有一条狭长幽深通道。”

柳风走到井沿旁，俯身望向深不见底的井下黑雾：“可知通道通往何处？”

“无法探清。阵盘神识深入一段，便被一股莫名力量阻断。”谢清涟将阵盘收好，转头看向身侧四人，“我独自下去探查，你们在井上守好井口。”

赵小禾刚要开口劝阻，柳风抬手温和打断，面上笑意淡去，多了几分凝重：“只你一人下去太过凶险，井底虚实全然不明。”

谢清涟抬眼看向幽深井口，冷风裹挟凝滞千万年的闭塞气息扑面而来，无腐臭、无浓烈魔气，只剩时间封存的死寂。

他缓缓抽出紫霞剑，剑身流转柔和紫光，化作黑暗之中一盏长明孤灯。

“不会出事。一旦遭遇变故，我会立刻传讯。”

话音落下，他足尖轻点井沿，身形一跃，径直坠入漆黑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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