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五十二章 后知后觉

堂屋里的气氛因为张二花的眼泪而显得有些凝重，肖卫垂着头不敢接话，肖峰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母亲身边蹲下，大手握住了母亲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

说实话，肖峰心里也愧疚。

虽说他有意在家的时间多一些，想多陪陪媳妇孩子，可身上的担子实在太重，忙起来脚不沾地，真正在家的时候少之又少。

这三个金疙瘩一样的孩子，名义上是他和薛梅的，可实际上，从咿呀学语到满地乱跑，大都是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和岳母慕清云两个人，带着保姆没日没夜照看过来的。

这里头的辛苦，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

张二花感受到儿子手心的温度，情绪稍微平复了些，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干眼角的泪，看着床上熟睡的三个小祖宗，眼神里又是爱又是无奈，还带着点后知后觉的震惊。

“你们是不知道，”张二花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吵醒了孩子，又像是在讲什么稀奇古怪的传闻。

“这三个小崽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一天到晚就爱往书堆里扎。我起初以为他们跟别的娃一样，就是翻着玩，看个画儿，撕着听响儿。

“我还老是跟在屁股后头喊‘小心别撕破了’，哪成想……他们是真的在读书啊！那眼神直勾勾的，翻页的手都不带抖的！”

薛梅坐在床沿，手里还拿着给孩子没织完的小毛衣，听了婆婆的话，也跟着陷入了回忆。

她眉头微蹙，手里的织针停了下来，轻轻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

“妈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每次带他们去小洋楼那边，这三个小家伙就像进了庙的小和尚，一头扎进图书室就不出来了。

“那时候我也忙，公司里、家里一堆事，想着他们在屋里头安全就行，也就没多管。

“现在想想，我是真不知道他们那是在读书……我还以为他们在那儿玩积木呢。”

那栋小洋楼是肖峰的心血，里头有个大书房，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天文地理、古今中外，什么书都有，甚至还有不少绝版的线装书。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慕清云，听到婆媳俩的对话，她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又带着几分骄傲的笑意。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落在那三张稚嫩的小脸上。

“我就比你们发现得早一点，”慕清云的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我是发现他们识字特别多，而且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多，是懂意思。

“有好几次，我带他们去中药房抓药，还没等伙计动手，这几个小家伙就踮着脚，把药柜子上面那一排排小抽屉上的药名给念出来了。

“什么‘半夏’、‘独活’、‘青黛’，字正腔圆，把老伙计都吓了一跳。”

慕清云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似乎回到了那个午后：

“最让我惊讶的是有一次，我看见三宝捧着太爷爷留下的那本泛黄的药典在翻。

“那书脆得很，稍微用力就碎了，可三宝捧着它，小心翼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翻页的时候轻得像蝴蝶翅膀。

“我当时只当她是爱惜书，没往深处想……现在回想起来，哪里是爱惜书，分明是在如饥似渴地背书！那时候他们才多大啊，话都还没说利索呢……”

慕清云说着，轻轻合上相册，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她看着肖峰和薛梅，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所以啊，这也是天意。这几个孩子，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咱们以为他们在玩，其实他们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早就把这天地都装进脑子里了。”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依旧“咔哒、咔哒”地走着。

肖峰、薛梅、张二花三人面面相觑，心里头那是五味杂陈——既有孩子早慧的惊喜，又有对自己疏忽的愧疚，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隐隐担忧和期待。

原来，在他们忙碌、担忧、甚至心疼的时候，那三颗小脑袋瓜，早已在无声中，悄悄推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张二花浑浊的老眼里包着一汪泪。她并没有立刻去擦，而是任由那滴泪挂在眼角的皱纹里，像是一颗浑浊的露珠。

过了好半天，她才抬起那双指节微微变形的手，用手背粗糙地蹭了蹭脸颊：

“老话都说，巧人是笨人的奴。我这三个孙孙，生得太灵透了，只怕是要吃别人吃不到的苦，遭别人没遭过的罪哟……”

这一声叹息，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在堂屋里荡起一圈沉重的涟漪。

众人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脸上的笑意早就没了，只剩下沉甸甸的担忧。

肖卫一直靠在门框边，身影被拉得细长。他听着母亲的感叹，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直起身子，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和警惕：

“行了，都别在这耗着了，赶紧休息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说不定天一亮就有消息，到时候又要忙得脚不沾地。另外……”

肖卫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气音：

“今天咱们说的这些事，关于孩子们的特殊之处，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哪怕是亲戚也不行。树大招风，对孩子们好，咱们家才能安稳。”

肖卫在科研所待久了，深知保密的重要性，更知道“神童”这个名头有时候不是光环，而是靶子。他这一番叮嘱，说得斩钉截铁。

屋里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默契。

这不仅仅是为了保密，更是为了给孩子们撑起一把不受打扰的伞。大家默默地点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肖卫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三个小家伙，这才转身，脚步轻缓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张二花和慕清云被安排睡在堂屋的大木床上，为的是方便照看孩子，有个风吹草动能第一时间知道。

肖峰和薛梅把两位老人安顿好，又轻手轻脚地给三个宝宝掖了掖被角，看着他们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夫妻俩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两人退出了堂屋，转身进了旁边的耳房。

两人脱了鞋，轻轻爬上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黑暗中，薛梅睁着眼睛，盯着头顶蚊帐顶，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心里的那股子后知后觉的震惊和心疼又涌了上来。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肖峰，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呢喃：“肖峰，你还记得不？那年咱们刚教他们拼音，我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夸我家娃聪明。”

肖峰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应了一声：“记得，那时候他们才三岁多。”

“是啊，”薛梅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画着圈，眼神有些发直。

“那时候我看着他们小小的一团，坐在小板凳上，肉乎乎的小手捧着比脸还大的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我还夸他们，说他们是小天才……现在想想……”

薛梅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侧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道：

“现在想想，那时候哪里是认字啊，他们是在啃书。那么厚的书，那么生僻的字，他们是怎么啃下来的？我当时光顾着高兴，光顾着夸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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