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4章 不回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树上的松鼠。它吃完果子,把果壳丢下来,在碎石子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闵上将脚边。然后它沿着树枝跳了几下,消失在暮色里。
谭中正说:“你以后住哪?”
闵上将说:“关翡说给我找个带院子的房子。种菜。”
谭中正说:“这边的土好。缅桂树下种的菜,长得快。”
闵上将说:“你种了什么?”
谭中正说:“辣椒,茄子,空心菜。还有几棵缅芫荽,煮汤用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指着篱笆旁边一小片菜地。菜地不大,收拾得很整齐,辣椒红了,茄子紫了,空心菜绿油油的。菜地边上,种着几棵缅芫荽,叶子嫩绿嫩绿的。
闵上将也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菜。“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
谭中正说:“吃不了。有时候培训中心的年轻人过来,摘一些回去。有时候关翡来,也带一些走。”
他顿了顿。“以后你也可以来摘。”
闵上将看着他,笑了。“好。”
两个人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在暮色中发亮的叶子。远处,安置区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无数颗星星落在这片土地上。飞行器的声音从研究院的方向传来,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
谭中正忽然说:“闵瑞安,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住在这里吗?”
闵上将说:“为什么?”
谭中正说:“因为每天早上一起来,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那些墓碑。看见那些墓碑,就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就得干点事。”
他看着闵上将。“你以后住在这里,每天早上起来,也能看见它们。”
闵上将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
他转过身,看着山坡上那些灰白色的墓碑。暮色已经快完全沉下去了,那些石头在最后一缕光里泛着暗沉的白色,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但闵上将没有觉得害怕。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们,很久。
谭中正走回竹桌前,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闵上将也走回来,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着茶,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安置区的灯火越来越亮,像一条流动的河,从山坡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飞行器的声音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谭中正忽然开口。“闵瑞安,我问你一个问题。”
闵上将说:“问。”
谭中正说:“你以前在内比都,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干什么?”
闵上将想了想。“看情报摘要。”
谭中正说:“看完了呢?”
闵上将说:“开会。批文件。见人。”
谭中正说:“见了那么多人,批了那么多文件,看了那么多情报摘要。你记得住什么?”
闵上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记不住。”
谭中正笑了。“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那些墓碑。看一遍,走一遍。每一块碑上,都刻着名字。那些名字,我全记得。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都记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前打游击的时候,兄弟们死一个少一个。现在,他们都在这里。一个都不少。”
闵上将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坐在破竹椅上、穿着旧笼基、喝着野茶的老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有钱。不是钱的那种有钱,是另一种东西。
他问:“谭中正,你现在还干活吗?”
谭中正说:“干。培训中心那边,有时候去讲讲课。给年轻人讲讲以前的事。不讲打仗,讲怎么在山里找水,怎么用草药治伤,怎么在雨林里辨方向。那些东西,现在还用得上。”
闵上将说:“我能去吗?”
谭中正看着他。“你想去讲课?”
闵上将想了想。“讲不了什么。打了一辈子仗,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
谭中正说:“那就讲打仗。讲讲那些仗是怎么打的,那些人是怎么死的,那些路是怎么走过来的。让年轻人知道,现在的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看着闵上将。“你那些情报摘要,看了四十三年,总有些东西,能讲给年轻人听。”
闵上将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好。我试试。”
谭中正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盘子出来,盘子里放着几块糯米糕,用芭蕉叶垫着,还是温热的。
“尝尝。培训中心的学生今天送来的。说是家里做的。”
闵上将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糯米糕很软,带着芭蕉叶的清香和椰糖的甜。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谭中正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暮色里,吃着糯米糕,喝着野茶,谁都没有再说话。
树上的松鼠又出现了。它蹲在树枝上,歪着头看着他们,尾巴一翘一翘的。谭中正掰了一小块糯米糕,放在竹桌边缘。松鼠犹豫了一下,然后沿着树枝跳下来,跳到桌上,捧起那块糯米糕,又跳回树上。
闵上将看着那只松鼠,忽然想起一件事。“谭中正,你说,那只松鼠,是原来就住在这棵树上的,还是后来来的?”
谭中正想了想。“原来就有。我搬来的时候,它就在了。开始的时候怕我,我一出来它就跑。后来慢慢不跑了。再后来,就敢上桌了。”
他看着树上那只正在吃糕的松鼠。“它在这棵树上住了很多年了。比我来得早。我才是后来的。”
闵上将笑了。“那你也是松鼠请来的客人。”
谭中正也笑了。“对。客人。”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灯没开,只有远处安置区的灯火映过来,把竹桌、竹椅、老榕树,都染成一层淡淡的暖色。
闵上将忽然问:“谭中正,你今年多大了?”
谭中正说:“七十三了。”
闵上将说:“我六十四。”
谭中正说:“你比我小。”
闵上将说:“是。小九岁。”
谭中正说:“九岁。九年前,我在干什么?”他想了想。“九年前,特区刚建起来没多久。杨龙还年轻,关翡刚从国内来。这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间破工棚,和一群从各地逃来的难民。”
他看着闵上将。“你那时候在干什么?”
闵上将想了想。“在当总司令。批文件,开会,见人。”
谭中正说:“见的什么人?”
闵上将说:“外国人。各国使节。记者。还有那些来谈合作的商人。”
谭中正说:“谈成了什么?”
闵上将沉默了几秒。“什么都没谈成。”
谭中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端起茶壶,给两个人的杯子都续上水。茶已经泡了很多遍,颜色淡了,味道也淡了,但还有一点余温。
他端着杯子,看着远处那些灯火。“闵瑞安,你知道吗,我以前打游击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打仗,是晚上。”
闵上将说:“为什么?”
谭中正说:“因为晚上什么都看不见。你不知道敌人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自己明天还能不能活着。那种感觉,你懂吗?”
闵上将说:“懂。我以前在内比都,晚上也睡不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知道明天会出什么事。那些情报摘要,每一份都可能意味着新的仗要打,新的人要死。”
谭中正看着他。“那现在呢?你睡得着吗?”
闵上将想了想。“今天应该能睡着。”
谭中正笑了。“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推开篱笆门。晚风吹进来,带着缅桂花的香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闵瑞安,你明天早上来,我带你去看那些墓碑。每一块,我都能给你讲一个故事。”
闵上将也站起来。“好。”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谭中正,你刚才说,每天早上一起来,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那些墓碑。看见那些墓碑,就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就得干点事。”
谭中正看着他。
闵上将继续说:“我以前在内比都,每天早上起来,也看见东西。看见的是那些情报摘要,那些报告,那些文件。看见那些东西,就知道自己还在那个位置上。在那个位置上,就得干那些事。”
他顿了顿。“但那些事,干了四十三年,什么都没干成。”
他看着谭中正。“你今天让我明白了,不是事没干成,是干的事不对。”
谭中正没有说话。
闵上将说:“以后,我也干点对的事。”
他走出院子,站在篱笆门外,转过身,对着谭中正,鞠了一躬。那鞠躬很短,但很深。
谭中正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客气。他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来。我带你去看看那些兄弟。”
闵上将说:“好。”
他转身,走向山坡下面。关翡站在路边等他。两个人一起往下走。
走到山坡脚下的时候,闵上将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棵老榕树的气根在晚风里轻轻摆动。院子的灯终于亮了,是那种老式的煤油灯,光很弱,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闵上将看着那盏灯,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关翡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听着远处的飞行器声,听着脚下的碎石子声,听着风吹过缅桂树的沙沙声。
快到酒店的时候,闵上将忽然开口。“关总,明天早上,我想再去一趟英魂冢。”
关翡说:“好。我陪您去。”
闵上将说:“不用。谭中正带我去。”
关翡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更好。”
闵上将走进酒店,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正在亮起的灯火。十万三千盏灯,准时亮起,从东边安置区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依然清晰。
“将军?”
是登佐。
闵上将说:“登佐,明天你回去。”
登佐愣了一下。“将军?”
闵上将说:“我留在这里。不回去了。”
登佐沉默了几秒。“将军,您……”
闵上将说:“我在这边找了个院子。带菜地的。以后种种菜,浇浇水。挺好。”
登佐又沉默了。然后他说:“将军,那我呢?”
闵上将想了想。“你想来就来。这边的房子,还有空着的。”
登佐说:“我考虑一下。”
闵上将说:“好。不急。”
他挂断电话,继续望着窗外那些灯火。远处,那只松鼠蹲在老榕树的树枝上,捧着半块糯米糕,正在慢慢地吃。月光照在它蓬松的尾巴上,银白色的,像一朵蒲公英。
闵上将看着它,忽然笑了。
“明天见。”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说。
没有人回答。但他知道,那只松鼠,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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