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挑明真相
殷无极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玉素真和萧禹之间来回游移,如同一条在深水中缓慢巡游的鲨鱼,审视着、权衡着、计算着。这两个人,一个是宗门最出色的弟子,他寄予厚望的未来;一个是突然冒出来的、让他完全看不透的神秘修士。他们联手拒绝了他的提议,又以死相逼让他进退两难,现在又说有办法救他儿子——他应该相信他们吗?
魔道的生存法则告诉他,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每一份善意背后都可能藏着刀,每一个承诺背后都可能埋着陷阱。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万年,见过太多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伎俩。
但魔道的生存法则也告诉他,不要轻易拒绝任何可能的机会。尤其是当这个机会,来自一个能在他的大殿中来去自如、能躲开他的杀招、能让他完全摸不清底细的神秘人。
反正也耽误不了什么时间。
殷无极做出了决定。他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我带你们去见他。”
他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不慢,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飘动,血红色的长袍拖曳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玉素真的目光,落在萧禹身上。萧禹对她微微点头,然后跟上了殷无极的脚步。玉素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些翻涌的情绪,迈步跟了上去。
穿过大殿,穿过一道长长的、两侧悬挂着历代掌门画像的回廊,穿过一扇刻满禁制符文、需要殷无极以掌门令牌才能开启的厚重石门,他们来到了宫殿的最深处。
这是一间不大的密室,与之前殷无极单独见殷辰的那间不同。这间密室的墙壁上镶嵌的不是灵石,而是一种能够吸收灵气的特殊矿石,整间密室没有丝毫灵气波动,安静得如同坟墓。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就是他们刚刚穿过的那扇刻满禁制符文的石门。地面铺着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石材,冰凉而坚硬,踩上去没有声音。
密室的正中央,一个年轻的男子盘膝坐在蒲团之上。
他穿着月白色的内衫,外面披着一件银灰色的外袍,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露出清瘦而苍白的脸庞。他的容貌与殷无极有几分相似,同样俊美,同样精致,但少了几分殷无极的妖异,多了几分病弱的清秀。他的嘴唇没有血色,他的眼眶微微凹陷,他的手指细长而苍白,如同枯枝。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在沉睡。但当殷无极推开石门的声响传入密室时,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淡紫色的眼睛。与玉素真那双紫眸不同,这双眼睛更浅,更淡,如同被水稀释过的颜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与冰冷。
他看到殷无极走在前头,眼中的冰冷稍稍融化,带上了一丝依赖与信任——那是儿子看到父亲时才会有的眼神。但当他看到殷无极身后的玉素真和萧禹时,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骤然浮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愤怒。
不是普通的愤怒,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的、近乎疯狂的愤怒。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蒲团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嘴唇翕动,似乎在咬牙,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如果不是他此刻的身体还太过虚弱,他恐怕已经冲上去了。
殷无极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他的儿子已经先开口了。
“他们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玉素真和萧禹,眼中没有丝毫善意,只有赤裸裸的敌意与杀意。
“为什么会在这里?”
殷无极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察觉到了。他太擅长玩弄情绪了,几十万年的修行,让他对任何情绪的变化都异常敏感。他儿子的愤怒,不是那种“陌生人闯入私人领地”的不悦,而是更深的、更原始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仇恨。那种仇恨,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失忆的人身上,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从未见过这两个人的人身上。
但他没有立刻追问。他只是平静地开口,语气温和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他们是我请来给你看病的。这位是玉素真,宗门的副掌门,你应该听说过她的名字。这位是……”
他顿了顿,看向萧禹。他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萧禹。说他是外门弟子?说他是玉素真的道侣?都不合适。
“他是方元,一位精通神魂之道的修士。”
殷无极终于还是给萧禹编了一个头衔。他继续往前走,来到殷辰面前,弯腰,伸手,轻轻按在殷辰的肩膀上。
“别紧张。他们只是来看看你。”
殷辰的身体,依旧紧绷着。他看着殷无极,眼中的愤怒与敌意没有减退,但被强行压了下去。
“我没病。”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不需要他们看。让他们走。”
殷无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但他还是选择了顺从。儿子刚刚醒过来,情绪不稳定,不想见陌生人,也是正常。他转过头,看向玉素真和萧禹,语气平淡。
“我儿子不想见你们。你们先回去吧。至于治病的事,我会再找其他人。”
他的目光,在萧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警告。
“今天的事,不要传出去。你们能做到,我们就能相安无事。”
殷无极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他可以容忍玉素真的任性,可以容忍萧禹的神秘,但他不会容忍任何可能伤害到他儿子的事。
玉素真的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她看着殷无极,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为儿子掖了掖衣角,看着他温和地安抚儿子的情绪,看着他毫不犹豫地顺着儿子的意思驱赶他们离开——这是那个杀伐果断、喜怒无常、让整个九苍大世界都闻风丧胆的魔宗掌门?
如果让其他魔宗的人看到这一幕,怕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但玉素真此刻顾不上去感慨这些。她的注意力,从进入这间密室的那一刻起,就全部集中在了殷辰身上。
她努力地感应着,试图从殷辰身上找到一丝属于楚寒的痕迹。气息,灵魂波动,法力属性,甚至是那种让她厌恶的、自以为是的眼神。她什么都找不到。
殷辰和楚寒,在她的感应中,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没有任何关联之处。
她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有放弃。因为萧禹说过,那个幕后黑手能够改写命运,重塑因果,让一个人从根源上变成另一个人。如果连命运都能改写,那改变一个人的气息、灵魂波动、法力属性,又有什么难的?
她看向萧禹。
萧禹没有动。
他没有听从殷无极的驱赶,也没有回应殷无极的警告。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殷辰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张扬,不大声,只是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但那笑容落在殷辰眼中,却如同火上浇油,让他心中的怒火更加炽烈。
“楚寒。”
萧禹开口了。声音不大,平淡如同在唤一个熟人。
“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手段占据了这个肉身。但现在我都在你面前出现了,你觉得你还能用这种把戏,跟我假装不认识吗?”
密室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楚寒。
这两个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殷辰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试图冲破那层厚厚的、封存了记忆的冰层。
楚寒。这个名字,好熟悉。他应该认识这个名字,应该恨这个名字,应该……他是楚寒?不,他是殷辰。殷无极的儿子。殷辰。不是楚寒。他是殷辰。
他的脑海中,两个声音在争吵,在撕扯,在争夺主导权。他的头开始痛了。那种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深处的、仿佛要被撕裂成两半的痛。他双手抱头,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在微微颤抖。
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只是一瞬。那丝慌乱如同闪电,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殷无极捕捉到了。玉素真也捕捉到了。只有萧禹,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慌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殷辰看到了萧禹的笑容。那笑容让他更加慌乱,更加愤怒,更加想要把这个人碎尸万段。但他不能。因为他如果表现出太多的敌意,就会暴露自己。他必须演下去。他必须让殷无极相信,他是他的儿子,是那个无辜的、可怜的、失忆的殷辰,而不是什么楚寒。
“头……我的头好痛……”
殷辰的声音,痛苦而虚弱。他蜷缩在蒲团上,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幼兽。他的声音中,带着痛苦,带着无助,带着恳求。
“父亲……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让他们走……求你了……让他们走……”
他抬起头,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满是痛苦与恐惧。他看着殷无极,眼中满是依赖与信任。
“他们肯定是害过我……我虽然想不起来了……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灵魂记得……他们不是好人……让他们走……”
殷无极的心,揪紧了。
他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安抚,想要顺从他的意愿,把这两个人赶走。但他的手,在即将触碰到殷辰肩膀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想起了刚才的那一幕。
那丝慌乱。
他在魔道上摸爬滚打了几十万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修士,一步步爬到合欢魔宗掌门的位置,靠的不仅是天赋和实力,更是对人心、对情绪的精准把控。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撒谎,见过太多人试图伪装、掩饰、欺骗。他太熟悉那种“被戳穿时的慌乱”了。
刚才,他的儿子眼中,就是那种慌乱。
他的儿子,为什么会慌乱?他不是失忆了吗?他不是不认识这两个人吗?那他在慌什么?
殷无极的手,缓缓收回。他的目光,从殷辰身上移开,落在了萧禹脸上。
“你刚才说的‘楚寒’二字,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但平静之下,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儿子,不叫这个名字。”
萧禹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他现在不叫这个名字。但以前,他叫这个名字。太易仙门的真传首席,天骄榜乾榜第一,楚寒。”
殷无极的瞳孔,微微收缩。太易仙门。真传首席。天骄榜第一。楚寒。这些信息,如同一块块拼图,在他脑海中快速拼合。他知道这个名字,听说过这个人的事迹。太易仙门的后起之秀,短短两年从外门弟子登上乾榜第一,风头无两,被誉为“仙门万年难遇的奇才”。不久前,据说此人在无尽海深处失踪,太易仙门正四处寻找。
但他的儿子,怎么可能是楚寒?
“荒谬。”
殷无极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儿子沉睡了上万年,楚寒才出现几年?你说他是楚寒?他怎么可能是楚寒?”
萧禹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让殷无极心跳加速的话。
“掌门,你觉得,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力量,能够改写一个人的命运?能够让一个人从根源上变成另一个人,让他的过去、他的身份、他的命运,全部被抹去,重新编织?”
殷无极沉默了。
他想说没有。他想说荒谬。他想说你在妖言惑众。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想到了自己那个一直无法解释的问题——殷辰的伤,到底是什么造成的?为什么他查了上万年,都查不出病因?为什么殷辰的灵魂,明明在一天天好转,却始终无法恢复记忆?为什么萧禹和玉素真一出现,殷辰就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敌意和慌乱?
他也想到了萧禹之前展露的手段。那种能够在他面前来去自如、能够躲开他杀招、能够让他完全摸不清底细的手段。这个人,不是普通的修士。他说的话,不能轻易否定。
“你到底想说什么?”
殷无极的声音,低了几分。
萧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想说的是——掌门,你的儿子,很可能已经不是你的儿子了。他是一个被人安排进你生命中的、别有用心的棋子。而我,想知道的是,为了这个‘儿子’,你愿意付出多少?”
他的目光,直视殷无极的眼睛。
“他身后的人,可能是圣人境界之上的存在。为了一个儿子,你真的要对抗那样的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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