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0节 复活之议

“生魂和死魂不一样……你可以理解为，生魂天然就与生命亲和，因此，即便不是自己的身体，只要暂时栖息在无主的活身里，也能安稳存续。”

    “就比如……”

    太阳先生目光看向玻璃球中的“恶灵”。

    “这具身体就存在活性，而且他的原主灵魂已经献祭，目前还是无主的，只要稍加蕴养，加深活性、祛除死气，完全可以当成承载生魂的活身来用。”

    古莱莫眼里闪过一丝恍悟，又很快皱眉，试探着问道：“也就是说，只要将莉歌塔的生魂置于他的体内，就能复活？可……可她现在不就在他的身体内吗？”

    太阳先生轻轻摇头：“你只看到了表面。”

    “虽然莉歌塔的生魂一直存留在他体内，但是，史恩刻画的铭文中包含着一种封印，这个封印将莉歌塔的生魂桎梏住了。”

    “你可以当成，莉歌塔的生魂与外界的身体是隔开的，就像是……”

    太阳先生随手一挥，空气中便形成了一个投影：人体的轮廓中，出现了一个气泡，气泡内蜷缩着一个沉睡的女士灵魂。

    “看到了吗，这层‘气泡膜’就是铭文形成的封印，彻底切断了生魂与外部身体的所有联系。因此，纵然莉歌塔的生魂就藏在这具身体里，也无法感知、更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古莱莫眉头皱的更紧，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困惑：“那史恩教士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既然有心让莉歌塔复活，把她的生魂藏在自己体内，却又不愿意让她直接借自己的身体复活，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太阳先生嗤笑一声：“这你就错了。”

    “从目前所有的线索来看，史恩就是一个滥好人，他把莉歌塔的生魂安置在自己体内，本质上就是想要让自己的肉身作为容器承载莉歌塔，最终让她的意识复活在自己身体内。”

    这是一种连太阳先生都无法理解的“牺牲与奉献”精神。

    在他看来，只有滥好人才会因为心中的愧疚与补偿之心，甘愿让出自己的身体，只为让一个与自己无亲无故的人重获新生。

    “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让她复活在身体中，而是隔了一层膜，其实也是为了能让莉歌塔的灵魂能更适应自己的身体。”

    纵然生魂天生亲近生命，但让一道生魂强行进入不属于自己的肉身，依旧会产生极强的魂体排异。

    这种排异，轻则让生魂受创、意识混乱，重则记忆消散、魂体缺散。

    因此，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巫师会时不时通过术法进行灵肉共频的修行，还要搭配灵魂魔药慢慢调理，才能让生魂慢慢适应新的肉身。

    “但史恩不一样，他用了一种很笨拙但也很稳妥的方法。”太阳先生说到这，眼里闪过一丝慨叹：“他让莉歌塔的生魂长期待在自己的身体里，却又不直接融合，靠着日复一日的相处，让生魂与肉身慢慢熟悉、互相适配，一点点消融排异感。”

    等到未来时机成熟，莉歌塔就能毫无滞碍地接管这具身体，真正意义上完成“复活”。

    “现在你明白了吗？”太阳先生看向古莱莫，语气带着微妙：“气泡的隔断，不是他吝啬让出身体，而是一场精心考量后的温柔。”

    太阳先生将复杂的内因，讲述得非常浅显直白，古莱莫自然也听懂了。

    可也正因为完完全全听懂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无措，才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迷茫地怔立了许久，古莱莫喉咙发紧，最终也只憋出一句沙哑的“为什么”。

    太阳先生沉默了很久，无奈摇头：“这个问题，也是我想问的。”

    作为一名传奇巫师，他活的岁月很长，经历的人与事很多，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史恩这般的“盲愚”。

    盲，是因为他只看到别人，没有看到自己。

    愚，是他所作所为看似毫无利己之心，甚至带着自毁的倾向，愚不可及，却也纯粹得让人无法理解。

    古莱莫的迷茫，比之前更甚了。

    连传奇巫师都参不透的事，他一个凡人，自然更无从知晓。

    不过他的迷茫除了对史恩其行的不解，还有一种关于自我与内心的彷徨。

    在今日之前，他对光辉教会的厌恶，几乎毫不掩饰。

    他曾无数次在私下里痛斥教会的虚伪，甚至将自己的愤懑与怒火，化作隐晦的乐谱，刊登在伯明翰伊甸学院的校刊上，试图悄悄影响更多人，让他们和自己一样，远离那个他眼中“伪善”之堂。

    但现在太阳先生告诉他，他最讨厌的光辉教会，却出了一个连传奇巫师都无法看透的愚行者。

    如果这个愚行者的行为只是挽救一个陌生人，古莱莫说不定也会在内心嗟叹一句他的痴傻与盲目，但偏偏他的愚行救的却是莉歌塔，是他最亲最爱的妹妹。

    那这，怎能说是愚行？

    这是在践行着内心纯善的信念，也是践行着他的崇高信仰。

    而他的信仰……是光辉教会。

    逻辑似乎瞬间闭环了，但古莱莫却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身子一软，无力地靠在冰冷的树洞洞壁上，眼角微微颤抖，神色里裹着一层虚无的自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外人或许不知道古莱莫此时的想法，但乌利尔却很清楚。

    因为他曾在雾沼林副本里，亲身经历过一场一模一样的认知风暴，那种固有认知被彻底打碎的彷徨与无措，他比谁都懂。

    他轻轻抬起手，拍了拍古莱莫的肩膀：“你不必如此苛责自己。任何一个组织都有好人与坏人，莉歌塔遭遇无妄之灾的源头，本质也是光辉教会的滥用职权；而史恩教士，不过是那个愿意站出来，给这个已然腐败的系统，悄悄填补窟窿的人。”

    古莱莫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叹着气。

    这时，太阳先生开口道：“除了在史恩的身体中复活外，还有其他一些复活手段，但就像我之前所说的，复活到其他人的身体中，你们要解决排异问题，但史恩的身体没有这个烦恼。”

    “你们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是想要原身复活，还是说就在史恩身体复活，亦或者……在其他人身体里复活？”

    太阳先生没有给古莱莫悲伤的时间，直接将选择摆在了他们面前。

    “你俩先商量一下吧。”太阳先生转头看向卡密罗：“你的话，帮我们做件事。”

    卡密罗一愣，连忙道：“大人请吩咐。”

    太阳先生没有立刻说什么事，只是勾了勾手，让卡密罗走了过来。

    紧接着月亮女士再次升起一道阴影帷幕，将三人的交谈笼罩在了黯色之中……

    另一边，乌利尔和古莱莫面面相觑中。

    当“复活”的选项摆在了他们面前，他们却不知道该怎么选？

    “讨论一下吧？”乌利尔看向古莱莫。

    古莱莫沉默点头：“好。”

    经过短暂的讨论，他们大致厘清了三个选项背后所代表的利弊。

    毫无疑问，最完美的复活，便是原身复活，也是他们两人心底最渴望的方式。

    可这份完美的背后，藏着他们根本无力承担的巨大代价——灵魂术士、生命术士、生物炼金大师的出手相助，再加上那些珍稀昂贵的超凡材料，每一样都不是他们这两个区区凡人能够承担的。

    从之前太阳先生和月亮女士的语气来看，他们似乎并不介意出手帮忙，但这里的帮忙肯定不包含这种漫长的后续赘冗。

    所以，完美复活无法选。

    而复活在史恩体内，和复活在其他人体内，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但因为史恩提前的布局，莉歌塔生魂常年在他体内，已经适应了他的身体，几乎可以无悬念无后患的复活。

    可复活后，莉歌塔就不再是“她”，而是成了“他”。

    而复活在其他人体内，可以挑选的身体相对宽裕，说不定能找到和莉歌塔眉眼相似的女性……但排异过程所需的费用，也很昂贵，他们根本付不起。

    所以，综合来看，能一次就省事，不给其他人带来后续麻烦的，只有……在史恩的身体中复活这一个选项。

    古莱莫轻声叹气：“其实，我们没得选。”

    “不过，这样其实也已经足够了……近两年来我也已经想通了，我的要求不高，只要能活，变成什么都可以。”

    古莱莫前段时间，甚至恍惚地看着花园翩跹的蝴蝶，幻想着妹妹变成蝴蝶回来了……

    所以，别说是男人，只要能活着，一切都接受。

    ……

    数分钟后，日月巫师撤下了阴影帷幕，走了过来。

    “看来，你们已经做好决定了。”太阳先生双臂环抱着，走了过来。

    乌利尔苦笑道：“虽然对史恩很抱歉，但我们选择复活在他体内。”

    太阳先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不出我所料，你们果然选择了这个选项。”

    “我们别无选择。”古莱莫低声呢喃。

    太阳先生看了古莱莫一眼，淡淡道：“虽然从明面上的选项来看，你们的确只能选择这个，但其实还有一些没有放在明面上的选项。”

    古莱莫和乌利尔猛地抬头，表情疑惑地看向太阳先生。

    他们难道还有新的选择？

    太阳先生没有再说话，反倒是月亮女士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上前，用温婉的语气道：“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新的选项。”

    “这个选项叫做……以拖待变。”

    以拖待变？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让他们什么都不做，然后先继续等着，看后续有没有变数吗？

    月亮女士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想法，笑意盈盈地摇头：“当然不是什么都不做，依旧有进展在推进，甚至未来如果有新变数，就算达成完美复活也不无可能喔。”

    在古莱莫与乌利尔疑惑的眼神中，月亮女士讲述起了“以拖待变”选项的内核。

    简单来说就是——把身体还给史恩，让莉歌塔蕴养在外界，等待未来的变数。

    当听到“身体归还给史恩”时，乌利尔和古莱莫眼睛都瞪大了，史恩不是已经死了吗？

    而且，先前太阳先生已经明确提到，史恩将自己的灵魂献祭了。

    为什么还能把身体还给史恩？

    面对他们的疑惑，月亮女士轻声道：“一开始就连我，也以为史恩已经死了，他的灵魂彻底消散了。”

    “但是，你带来了一个让我很意外的情报。”月亮女士看向乌利尔，“你之前提到雾沼林副本的特殊奖励，你选择了「梦见回灵」。”

    乌利尔点点头。

    月亮女士：“根据这个奖励的描述，史恩虽然献祭出去了自己的灵魂，但他的执念让一部分的残魂与意识，留在了石板之内。”

    “是的，不过在雾沼林副本中，他的执念在见证了四十大盗的死亡后，已经被打破，最终他的残魂已经消散了，仅有意识和记忆被「梦见回灵」收束，形成了一位新住民。”乌利尔回忆道。

    “你说的没错，他的执念的确在副本中消散了，且副本也影响到了现实。”月亮女士：“换言之，现实里他残魂中的执念也消散了。”

    “按理说，执念消散，残魂也会跟着消散。”月亮女士：“事实也的确如此，但我们这次来的很快，这里的残魂还没有完全散尽。”

    月亮女士其实说谎了。

    史恩的残魂本身已经散了，只是她靠着阴影溯源的手段，以法则之力强行扭转了既定的结果。

    不过这些太过深奥，没必要将这些告诉给其他人，所以她撒了一个小谎。

    但有一点她没说谎，若非乌利尔提到「梦见回灵」，且「梦见回灵」的描述明确提到石板里曾寄居着史恩的残魂，她不一定能判断出残魂的位置，到时候就算动用法则之力也不一定强行扭转局势。

    所以，乌利尔的线索是非常重要的。

    “总之，残魂刚才被我给找全了。”月亮女士说到这，想了想，又补充道：“是我标记了残魂，最终是卡密罗收集的。”

    卡密罗：“……这是我应该做的。”

    月亮女士：“不过仅仅残魂，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根本无法让史恩回归身体，但是……乌利尔的「梦见回灵」在梦的世界，造就了一个新的史恩。”

    “我不知道梦之晶原是如何分离残魂和意识的，或许源自特殊权柄，又或者这是梦之晶原的特性。”

    “但不管如何，它的确做到了。”

    “既然梦之晶原能存留史恩的意识，那么我们就可以想办法修复他的残魂。当残魂修复完整的那一刻，说不定就能与远在梦中的意识建立连接……让史恩重归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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