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2章 守山
扎格罗斯山顶,乌云压得极低,浓雾自山涧中蒸腾而上,将整座山脉笼罩得密密实实。
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辰是午,山风偶尔掠过,卷起一蓬湿漉漉的雾气,才叫人勉强看清山下那绵延数十里的连营。
皇城总督拜仁站在前沿阵地的一块巨岩之上,双手撑着粗糙的石面,整个上半身都探了出去。
他身形敦实,一身半旧的锁子甲外罩着深褐色战袍,腰间悬着一柄无甚装饰的弯刀,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之气,此刻正眯着眼,透过浓雾向下张望。
山风吹来,雾气裂开一道缝隙。
一瞬,拜仁看清了山下大营的全貌。
杨炯的营盘扎得极有章法,依着山势层层递进,呈阶梯状分布,四面皆有鹿砦栅栏环绕,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楼拔地而起,楼顶赤旗猎猎翻飞。
营中炊烟次第升起,东一团西一簇,在雾中氤氲不散,显然是正在埋锅造饭。营盘之间,巡哨的甲士往来不绝,队列整齐,进退有度,丝毫无半分懈怠之象。
拜仁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石面上叩了两叩,没有言语。
他身旁立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量高大,满面风霜,颧骨上横着一道旧疤,正是拜仁一手提拔起来的亲兵队长乌鲁斯。
乌鲁斯皱着眉头收回视线,沉声道:“将军,这杨炯怎么回事?来了有一天一夜了,怎么丝毫没有进攻的迹象?连个试探性的斥候都不曾派出来。”
“杨炯是百战名将,善用奇兵取胜!”拜仁目光如炬,见浓雾依旧遮得严实,索性松开手,转过身来,“这扎格罗斯山的地势他岂能看不出来?咱们布防如何严密,他心中必然有数。如今按兵不动,多半是在琢磨进攻之策。你急什么?”
“末将不是急……”乌鲁斯挠了挠后脑勺,跟在后头,压着嗓门道,“将军!要不我带一千人,趁着他们吃早饭的空当,从东面那条小道摸下去,打他个出其不意?好歹试一试他们虚实!”
“试什么?”拜仁大步朝营寨深处走去,随口发问。
“试试他们的火器到底有多厉害!咱们光听说神庙一战五万人马灰飞烟灭,可到底那火器长什么模样、如何装填、射程多远,一概不知!若不打上一场,心里总没底呀!”乌鲁斯紧跟在侧,声音急切,又不敢太高。
拜仁转头看了乌鲁斯一眼,摆了摆手,没有接话,径直拐入一处营寨。
寨中士兵正围坐一堆,低声说笑着,见拜仁进来,齐刷刷站起身,挺胸立正。
拜仁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走到一个年轻的弓箭手面前,拍了拍他肩上湿漉漉的皮甲,笑道:“夜里冷吧?雾这么大,弓弦可受潮了?”
那弓箭手受宠若惊,连声道:“将军放心!每一时便擦一遍弦,绝误不了事。”
拜仁点了点头,又跟旁边几个士兵问了几句吃食饮水的事,这才转过身,往寨外走去。
乌鲁斯寸步不离地跟着,等走出这座营寨,拜仁才低声道:“你呀,还是没有了解苏丹的真实意图。”
乌鲁斯一愣:“啊?”
“我问你,苏丹如今首要目的是什么?”拜仁边走边说,目光扫过沿途的箭塔、鹿砦、火油沟,一处一处打量着,嘴上却不停。
乌鲁斯想也不想便道:“自然是击退杨炯这来犯之敌啊!”
“错。”拜仁停下脚步,凝眸望向远处雾中隐约的山脊,声音压得极低,“苏丹经神庙一败,已深切领教了杨炯火器的厉害。你瞧他那一身烧伤,连面孔都不得不以金面具遮掩,那是何等的痛楚?
苏丹自己心里清楚,他那副身子撑不了太久。他如今首要的目的是给小王子奥斯曼铺路!
至于大会上说什么十万大军主动出击、击退杨炯之类的话,那是一个苏丹坐在朝堂之上必说的场面话罢了。”
乌鲁斯浑身一震,左右看了看,见四周并无闲杂人等,这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将军……阿尔斯兰殿下如今在黎凡特可是大杀四方,耶路撒冷、安条克皆是他嘴边肥肉,随时都能吞下去。
苏丹要召他回来,他怎会回来自投罗网?
退一万步讲,即便阿尔斯兰殿下没有反心,可法儿斯那位翁古尔总督、还有阿老瓦丁那一班教士集团的老家伙,岂会同意?”
“这便是苏丹的厉害之处!”拜仁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铅灰色的乌云,闷声道,“苏丹的本意就是让咱们依托扎格罗斯山脉的险峻地势,把杨炯死死拖在这里,拖得越久越好。
另一方面,法儿斯总督翁古尔已经带着苏丹令前往耶路撒冷召阿尔斯兰回京了。如今这难题便摆在了阿尔斯兰面前,咱们拖得够久,阿尔斯兰便陷入两难。”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乌鲁斯脸上,“他若不回来,苏丹便有了借口,昭告天下说他阿尔斯兰拥兵自重、不奉君命,届时废除继承人资格名正言顺。
他若回来,那便是孤身入京,一身本事再大,没了兵权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苏丹只需一道诏令,他便生死两难。你以为翁古尔这一去是请人?那是把刀递到了阿尔斯兰脖子上。”
乌鲁斯听得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喃喃道:“这……这岂不是说,咱们才是这场博弈的关键所在?”
拜仁重重点头,转过身去,伸手摸了摸身旁一架巨弩的弓臂。
那巨弩以精钢铸成弩臂,牛筋绞弦,通体乌沉沉的,触手冰凉,透肤入骨。
他沉默了好一阵,指腹在弩臂上一遍遍摩挲着,缓缓开口:“所以,咱们一定要稳住!无论朝堂上有何非议,后方如何骂咱们怯战避战,你我只当没听见。咱们的首要作战目标,就是一个字——拖!
能拖一日是一日,能拖一月是一月。拖到阿尔斯兰那边做出抉择,拖到杨炯粮道不继、师老兵疲,那便是咱们赢了。”
乌鲁斯明白了这关节要害,却仍是不放心,朝山下那雾中隐隐约约的连营瞥了一眼,低声道:“可将军,杨炯此人最善用奇兵,手里更有各式各样威力巨大的火器。神庙一战,据逃回来的溃兵说,有一种会飞的铁弹,从天而降,落地便炸开丈许方圆,人马俱碎。一旦他有了破山之策,主动攻上来,咱们的山寨固然险峻,却也未必扛得住那等利器……”
“所以才要做万全的准备!”拜仁用力拍了拍身旁那架巨弩的弩臂,沉声道,“据谍子回报,杨炯军中还有一种能够飞天的器具,名为‘热气球’,能从高空俯瞰山川地势。
他既然不动手,想必是还不清楚咱们山寨的具体布局。可那飞天之器一到,咱们的碉堡、箭楼、屯粮之所,尽在他眼底,再无秘密可言。
你传令各营寨的兄弟,一旦发现天上有异样光亮或黑点,不必请示,先放巨弩攒射再说。”
乌鲁斯挺直腰背,正色道:“将军放心!末将每日巡查各寨,这命令一日强调三遍,各个碉堡的队长皆心知肚明。每日擦拭弩弦、校准角度,从不敢懈怠。”
“好。”拜仁拍了拍乌鲁斯的肩膀,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许之色。他看着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个心腹,心中满是欣慰,话锋一转,道,“对了,防火之事千万不能懈怠。每到这个时节,扎格罗斯山气候干燥,山风又急,若是起火,那可比敌人的火器更要命。”
乌鲁斯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满天乌云,苦笑一声:“将军……今晚只怕就得下大雨了。兄弟们每日防火巡查,入秋以来便不曾断过。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大家夜里还要轮值守着水缸沙土,精神紧绷得厉害,若是再……”
他说到此处欲言又止,低了低头,声音更低了几分:“上次扎格罗斯山的大山火,还是十三年前的事。自从咱们在这些险要之处建起塔寨、辟出防火隔离带之后,便再没有出过大的山火了。
将军,兄弟们都知道防火要紧,可这天眼看着就要下雨,能不能……能不能让大伙歇上一日?好多兄弟连着七八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拜仁转过头来,眸光骤然一冷,那目光刀锋一般落在乌鲁斯脸上,语气却依然平静:“小子,你知不知道战场上头等要紧的是什么?”
乌鲁斯神情一凛,立刻垂首拱手,肃然道:“请将军示下!”
拜仁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灌入肺腑,带着泥土与枯草的潮腥气味。
他抬眼望向远方雾中影影绰绰的山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命运总是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同你不期而遇,战场上尤其如此!你越怕什么、越在意什么,它便越会找上门来。
你盼着下雨,觉得天要下雨便能歇上一歇,可你有没有想过,若那雨偏偏不下呢?若起了大风,风助火势,士兵又懈怠,一夜之间便能烧光咱们半座山。到那时,你用谁的脑袋去填这个窟窿?”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狠狠砸在乌鲁斯心口。
乌鲁斯额上青筋跳了跳,重重抱拳:“末将知罪!防火之事绝不懈怠!”
拜仁看着乌鲁斯那张因惭愧而涨红的脸,心中一软。
他又何尝不知道底下将士们的苦处?连日浓雾,阴冷潮湿,守在山顶风口上的士兵甲胄里都是冰凉的汗,夜里裹着薄毡瑟缩在箭楼里,眼睛都不敢合实。
人人心中都盼着老天爷赶紧降一场透雨,好叫山火之忧尽去,也好叫自己裹在湿毡里安安稳稳睡上一晚。这话他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心中是默许的,甚至他自己也在盼着那场雨。
可他身为十万大军主帅,绝不能口上松了这个弦。
一旦他点了头,明日便会有十个百人队长来求情,后日便会有人干脆忘了巡查水缸沙土。
军令如铁,松一寸便会垮一丈。
这个道理,拜仁比谁都明白。
一念至此,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语气放缓和了些许,补了一句:“防火之事,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保命的。你下去传话,各寨照常巡查,不必加码,也不必松懈。”
乌鲁斯立刻听出了这弦外之音,不必加码,那便是不再增添新的劳役任务,也不必松懈,那便是原有的规矩照旧。
这便是拜仁一贯的治军之道,严而不苛,宽而不纵。
乌鲁斯心头一松,大声应道:“是!”
拜仁又深深朝山下望了一眼,浓雾依旧不散,杨炯的连营隐在雾中,看不真切,可他知道,那一顶顶帐篷之下,五万百战精兵正在休憩、进食、磨刀、擦甲,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咬自己一口。
他收回目光,摆摆手:“我还有军报要处理,你代我去巡查吧。”
说着,便迈开步子朝主堡方向走去。
主堡建在山势最高处,以巨石垒砌,墙厚丈余,顶上竖着一面暗金色的大旗,此刻被潮气打得湿漉漉的,垂在旗杆上纹丝不动。
乌鲁斯愣了一瞬,随即面上一喜。
他跟着拜仁这么多年,最清楚这位主将的行事风格。拜仁治军,向来宽严相济,数十年如一日亲自巡查每一处营寨、每一座箭塔,问寒问暖,察看军械粮秣,从不假手于人。
可一旦他不亲自巡查了,那便意味着,他默认底下的人可以松一口气了。
这是上下之间心照不宣的事。
乌鲁斯冲着那背影深深一躬,朗声道:“是!末将定约束好将士,防火巡哨一样不少!”
拜仁没有回头,只挥挥手,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朝雾中走去,转瞬消失于浓雾深处。
乌鲁斯站在原地,目送那背影彻底隐入灰白之中,这才转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拔步朝西面的营寨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将手拢在嘴边,朝着沿途箭楼上的哨兵喊道:“都精神着些!将军有令,防火照旧,各寨轮值不许缺人!可也别傻站成木头桩子,轮流歇息,换班吃饭,别把自己熬倒了!”
箭楼上的哨兵们探头下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明亮的神色,纷纷应声。
有人悄声问了一句:“队长,将军是不是……许咱们歇了?”
乌鲁斯瞪了他一眼,却藏不住嘴角一丝笑意:“歇什么歇?该站的岗一个不能少!只不过……今夜轮值的兄弟可以多喝一碗热汤罢了。”
哨兵们嘿嘿笑了起来,精神头明显比方才足了几分。
乌鲁斯沿着山路往前走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雾气在他身边翻涌聚散,山下的杨炯大营依旧看不真切,可他心里却比来时安稳了不少。
他如今总算明白了这一仗到底打的是什么,打的不只是刀枪火器,打的更是一盘棋,一盘从伊斯法罕皇宫延伸到耶路撒冷、从苏丹的金面具延伸到阿尔斯兰的弯刀的生死棋局。
而他们扎格罗斯山上这十万守军,便是这棋局当中那颗钉在最要紧位置上的棋子。进不得,退不得,却偏偏举足轻重。
思及此处,乌鲁斯握了握腰间的刀柄,大步朝浓雾深处走去。
山风呜咽而过,将他的身影与那漫山遍野的营寨一同吞没在灰白的雾霭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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