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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4章 投火


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翻翻滚滚,将天地万物尽数吞没。

那一团团白絮般的湿雾劈面撞来,擦过吊篮边缘,又从杨炯耳畔呼啸而去,冰凉濡湿的触感扑面而来,直往鼻腔里钻。

这云海之中,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只觉上下左右尽是白茫茫一片混沌,仿佛脱离了人间,钻入了某处亘古未开的鸿蒙之境。

“哇!哇!好软好软!”

西红柿的声音从杨炯身后传来,惊喜之中带了几分颤抖,那颤抖里又全是压不住的新奇与激动。

她整个身子都探出了吊篮边缘,两只手伸得老长,十指张开,在云雾中划来划去。

雾气从她指缝间丝丝缕缕地掠过,带起一粒粒细密的水珠,沾在她手背上,亮晶晶的,令她激动不能自已。

“好凉!好轻!比大雪山的雪还轻呢!”西红柿回过头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雾气中闪亮如星,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眨一眨便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面上满是新奇与雀跃,那张小脸被冷雾激得红扑扑的,双颊如同抹了胭脂,笑意从嘴角一路漾到眼角,转回头去又伸手去捞那雾,口中“咦咦啊啊”地叫个不停。

另一边,伊莎贝拉却一动不动。

她跪坐在吊篮底部,双手扶着篮壁,五指攥得青筋暴起,目光直直地望向吊篮之外那无穷无尽的云海。

红发被云气打得湿漉漉的,一缕缕贴在脸颊两侧。浅红色的眼眸在雾中半睁半阖,瞳仁里映着四周翻涌的白云,却没有焦距,如同魂魄被抽走了一般,只余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她出生就由最尊贵的大主教主洗,七岁披上黑袍、被上以“天主的守护者”之名,现在更是主理异端裁判所大团长,裁决异端。

她见过烈焰焚身仍高诵经文者,也见过刑架之上背弃信仰者。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经过了,心中那一座圣殿早已坚如磐石,风吹不动,雨打不穿。

可此刻她竟开始疑惑,甚至开始质疑天堂的存在。

原来,从高处望下去,这天地竟是这样一番光景。云层不是她想象中圣徒升天时所见的洁白光海,而是灰白的、湿冷的、混沌一团的东西,冷雾扑在脸上,与人间任何一个雾天并无分别。

更高处没有圣光,没有天使,没有天堂的大门向她敞开。

唯有风,唯有寒,唯有那无边无际的空茫与冷寂。

伊莎贝拉抬起手来,指尖触到吊篮边沿滑过的一缕雾气,那湿意凉意顺着指尖一直渗到心里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处多年不曾动摇的根基上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上帝……”她喃喃低语,“你在哪儿?”

此时的杨炯却没有心思理会这些。

他双手紧握操纵杆,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目光穿过面前翻涌的云雾,死死锁住下方那片若隐若现的山脊线。

热气球在云层中贴着山势滑行,巨大的朱红气囊擦着云顶的边缘缓缓移动。

他不敢升得太高。

一旦高出云层,月光与星辉便会将热气球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下方堡寨里的哨兵只需一抬头便能看见那团朱红色的影子。

他也不敢降得太低,云层太薄,山脊上风又急,稍有不慎便会被气流掀出云外,暴露在敌军的眼皮底下。

他只能贴着云层底部,沿着山脊线的走势,一寸一寸地往前蹭。

手中操纵杆微调了不知多少次,喷火器的角度偏转又偏转,热气球在无声无息之中缓缓滑过一座又一座堡寨的上空。

下方偶尔有火把的光芒穿透薄雾,映在云层底部,昏黄的一团,一闪即逝。

杨炯的眼睛被冷风吹得发酸,可他不敢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努力分辨着云层下方气流的动向,看那些雾气是如何沿着山脊两侧翻涌升腾,观察它们是被风扯散,还是聚拢不散。

可他看了半天,终究是看不太清楚。

云气太厚,严严实实地盖在他与山脊之间。下方的火把光勉强透上来,却只晕开一圈模糊的黄,什么都分辨不出。

杨炯尝试着偏转吊篮的角度,想从那雾气稀薄处寻一道缝看下去,可风忽然大了些,将一大团浓云从侧面猛地推过来,兜头盖脸地撞在吊篮上,湿冷的水汽扑了满身,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娘的!”杨炯低声骂了一句,手中的操纵杆猛地向下一压,喷火器发出“呼”的一声长啸,热浪从头顶翻涌而下,将扑来的冷雾冲散了几分。

趁这间隙,杨炯赶忙探出头去,朝下方那混沌一片的云海狠狠瞪了一眼,心中暗忖: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投火时机转瞬即逝,若因为看不准云气变化而延误了投火的时机,这一整夜的谋划便将化为乌有。

“抓紧了!”杨炯猛地回头,声音又急又沉,“咱们还得再下降!”

话音刚落,不待众人反应,他双手已用力下压操纵杆。

喷火器角度骤变,烈焰喷涌,热浪滚滚而来,巨大的气囊微微一颤,吊篮便贴着云层底部,直直地向下坠去。

下降了不过十余丈,冷雾骤然变浓。

那雾气湿冷黏稠,密密匝匝地裹着吊篮,仿佛整座扎格罗斯山的云气都朝他们涌了过来。

杨炯眯起眼,咬牙将操纵杆稳住,热气球在浓雾中缓缓下沉,吊篮底部擦过云气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阵大风毫无征兆地从山脊迎风面卷了过来。

那风来得又急又猛,裹挟热浪,竟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一把扯开了面前的云幕。

云气被撕得四分五裂,朝两侧翻涌溃散,眼前豁然开朗。

山脊线就在下方百余丈处,浑圆平缓的轮廓被熹微的天光勾勒得分明。

杨炯的目光越过山脊,朝迎风面望去。

那里的云层已散了大半,残余的碎云被风扯成一条条絮状的丝带,贴着山势翻涌而过,越过那道最高处的棱线,裹着滚滚热浪朝背风面倾泻而下。

整条山脊线上,云气翻滚如沸水,一浪接着一浪地卷过山头,滚向背风面的草甸。

杨炯瞳孔骤缩,只见那背风面的山坡上,几点细小的火头正在暗处跳动。

那火头不大,不过数尺方圆,却不止一处。东面一处,西面两处,更远处山坳里似乎还有。虽然微弱,却明明白白地在那片青黄交杂的草地上跳动。

再一细看,火光照见几个黑点般的人影正在火场中飞奔扑打,有人抱着水桶泼洒,有人用沙土覆盖,还有人抡着湿毡扑打那蔓延的火舌。

可焚风正顺着山坡往下灌,热气裹着干风,将火舌舔得又长又细,那些士兵好不容易扑灭了一处,另一处便又蹿了起来。

火助风势,风助火威。

杨炯心中那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焚风来了!!!

“快!快——!”杨炯猛地转过头去,刚要让伊莎贝拉发射信号弹,声音却在这一瞬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下方堡寨的垛口后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仰着头,满脸错愕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满面风霜、颧骨上横着一道旧疤的汉子,身披锁子甲,深褐战袍被夜风吹得猎猎翻飞。

杨炯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无声无息,却如两柄刀锋对刃相接。

那一瞬短得几乎连眨眼都来不及,可杨炯已经看见了那汉子眼中的震惊、错愕、然后迅速转为凌厉的杀意。

他猛地一拉操纵杆,热气球微微一偏,喷火器向下一压,一股热浪将吊篮猛地托起数尺。

同时他回头,几乎是吼出来的:“快放信号弹!”

“啊……哦!哦!”

伊莎贝拉从恍惚中猛地惊醒,浅红色的眼眸终于重新聚起了焦距。

她迅速扯开信号弹尾部的引信,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用力向上一送。

“嗤——!”

一道碧绿的光柱从她手中冲天而起,划破夜幕,在扎格罗斯山顶的空中猛然炸开。

与此同时,后方雁形阵中的数百具热气球见令而动。

最前排的二十具热气球之上,摧字营的士兵早已将“一窝蜂”火箭架设在吊篮边缘,一具具铁筒排列得整整齐齐,筒口对准了下方那翻滚着热浪与云气的山脊线。

号角声划破夜空,凄厉而短促。

“放——!”

令旗猛然挥落。

刹那间,千百道火线同时从高空倾泻而下。

一窝蜂火箭尾部拖着明亮的尾焰,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赤红弧线,如同暴雨倒倾,又如流星逆飞,从天幕之上泼洒向扎格罗斯山巅。

与此同时,另一波士兵将一只只陶土烧制的火油弹高高抛起,火油弹在半空中裂开,黏稠的火油泼洒而出,在半空中便被点着,化作一团团硕大的火球,随着火箭一道,铺天盖地地砸向山脊。

天地之间,霎时只剩一片赤红。

火箭正中那热气翻滚的山脊线,焚风裹着热浪从迎风面翻过山脊,灌入背风面,而火箭与火油弹迎头撞上那炙热干燥的气流,一触即燃。

整条山脊线上,干枯的草茎、半焦的灌木、被焚风烤了整整一夜的枯木,同时被点燃。

大火熊熊,顺着山坡向下翻涌。

背风面那一片被焚风烤得干裂如柴的草地,在火油与火箭的催动之下,几乎没有任何延迟地腾起了丈许高的烈焰。

火舌舔过之处,枯草化作焦灰,矮松在“哔剥”声中燃成一团火球,连泥土都被烧得龟裂卷曲。

那火从山脊最高处一路向下蔓延,不过片刻之间,整个背风面便已成了一片流动的火海。

而火势并未就此止步,那翻越山脊的焚风裹着烈焰、火星与热浪,越过山脊最顶端的棱线,朝迎风面猛扑过去。

火星被风卷着,落在迎风面那些草木之上,一处、两处、十处、百处,火头腾起,随即连成一片。

整座扎格罗斯山,不过须臾便陷入一片火海。

下方堡寨之中,惨呼声、号角声、呼喝声响成了一片。

山巅碉堡首当其冲。

火舌从东面山坡翻卷上来,贴着碉堡的石墙攀援而上,舔过箭楼的木质顶盖。顶盖瞬间燃起了丈许高的火焰,堡内的士兵惊叫着推门冲出,可门外早已是一片火海。

一人冲入火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便化作了一团移动的火球,滚下了堡前陡峭的石阶,一路翻滚着坠入更下方的火海之中,再无声息。

另一处堡寨的堡门被大火封死,十余个士兵拼了命地撞门,木门纹丝不动。火舌从门缝中钻入,舔着他们脚下湿漉漉的石板,将石板上的水汽“滋滋”地蒸发殆尽。

有人试图从窗口翻出去,一探头便被热浪灼得满脸水泡,惨叫着摔回屋内。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那座堡寨的木梁便“喀喇”一声折断,屋顶轰然塌陷,将一切都埋葬在火海与浓烟之中。

更远的山坡上,一队士兵正拼了命地朝山下跑。

可那火比他们更快,山风卷着火舌沿着沟谷一路追下来,将他们的后路截断,又从两侧围拢过来。

那队士兵在火圈之中左突右冲,最后被逼到一处断崖边沿,为首之人回头看了一眼那扑面而来的火浪,绝望地大吼一声,纵身跳下了断崖。

身后之人一个接一个跟着跳下去,黑暗中只听见几声短促的惊叫,随即被火海的咆哮声彻底吞没。

山巅之上,守军的号角声已经乱了调。

有人在拼命吹号,急促而混乱,防火铜锣声到处响起,却早已被火海的呼啸声压得微不可闻。惨叫声此起彼伏,从这座山坳传到那座山坳,又从山坳之中翻滚上来,混着浓烟与热浪,将整座扎格罗斯山变成了活生生的炼狱。

乌鲁斯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

他一把抓起堡顶平台上一架巨弩的绞盘,双臂使力,“喀喀喀”地绞紧牛筋弦,声音嘶哑如破锣:“给老子射!射呀!把天上那些杂种给老子射下来!”

话音未落,身后的堡寨屋顶猛然腾起一蓬烈焰。

火舌从屋瓦缝隙中喷涌而出,将顶上的旗杆烧得“噼啪”作响,那面绿色新月大旗瞬间被火舌舔成了飞灰。

热浪从背后扑来,将乌鲁斯的后背烫得几乎起了泡,他咬着牙不回头,手上动作不停,猛地将一枚长矛般的巨弩填进箭槽,对准天空中那团朱红色的影子,狠狠扳下了机括。

“嗡——!”

巨弩破空而出。

杨炯正在操纵热气球躲闪下方射来的箭矢,弩箭如蝗,从四面八方朝他攒射而来。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猛地将操纵杆向左一压,热气球猛地侧倾,三枚弩箭从吊篮右侧不到三尺的地方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把伊莎贝拉的红发吹得满天飞散。

“快蹲下!”杨炯吼道,“贴住篮壁!别站起来!”

李漟的反应极快,杨炯话音未落,她已经贴着吊篮内侧蹲了下来,双手扶住篮壁边缘,仰头大吼:“都别乱动,别影响平衡!”

西红柿却是愣了神,她武功虽高,可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姑娘,平日在地上耀武扬威也就算了,可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那些弩箭带着呼啸声从她身边擦过,每一支都有人胳膊那么长,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吓得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死死抱住怀里那只防火包裹,紧闭双眼,嘴唇都咬得有些发白。

“西——红柿!抱住篮子!别动!”杨炯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

西红柿听见他的声音,浑身一颤,睁眼看去,虽然心还是慌的,可这熟悉的声音却像一根绳子猛地将她从惊慌失措的泥潭里拽了出来。

她依言死死抱住吊篮边缘,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小的影子,却又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透过缝隙朝外张望。

“伊莎贝拉!蹲稳!别再发愣了!”杨炯又吼。

伊莎贝拉这一次却没有发愣,她贴着篮壁蹲坐下来,一手攥着那根已经放完的信号弹的空筒,另一手按在胸口,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祷词。

她的浅红色眼眸在火光中镇定了几分,虽然面上仍带着未褪尽的苍白,却已经不再像方才那般失了魂魄。

杨炯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操纵杆,猛地将喷火器开到最大。

烈焰从喷口呼啸而出,巨大的热浪将气囊再次托起,热气球微微一颤,开始急速爬升。

可偏偏就在这时,整座扎格罗斯山的火海腾起的热气,搅动了方圆数里之内的气流,一股翻涌的灼热气浪从下方猛冲上来,正正撞在热气球的底部。

那气浪比焚风还要烈上三分,像一只无形的巨掌猛地将吊篮朝侧面一推。

杨炯只觉得手中操纵杆猛地一沉,整具热气球失去了平衡,被那股灼热的气流裹着,斜斜地朝迎风面那一侧飘去。

“抓紧了!靠住篮壁!”杨炯大喝一声,拼了命地将操纵杆朝反方向扳,想把热气球扳回原来的轨迹。

可那股热浪太强,喷火器喷出的烈焰在如此混乱的气流中几乎失了效力,气囊摇摆不定,吊篮跟着左右晃动,众人被晃得东倒西歪。

杨炯咬着牙,额上青筋跳动,拼尽全力与那股气流对抗。

终于,热气球缓缓地朝上攀升了几尺,像是终于挣脱了那股热浪的裹挟,开始重新找回平衡。

“嗖——!”

一声锐响破空而至。

杨炯瞳孔骤然一缩,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听见头顶“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穿透了厚重的绸布。

一枚巨箭,从那座堡寨中射出,斜斜穿入球囊内部,将那朱红绸布撕开了一道数尺长的大口子。

球囊中的热气从破口处疯狂外泄,发出“嘶嘶”的尖锐啸声。

巨大的气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萎缩,原本圆满鼓胀的球面迅速塌陷下去,挣扎了两下,便彻底失去了升力。

热气球猛地一沉,迅速坠落。

吊篮里的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叫,杨炯只觉得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几乎被甩出吊篮外,幸得澹台灵官一把将拽住,才不至于堕入火海。

杨炯迅速站定,死死攥住操纵杆,却感到那杆子已经完全没了支撑的力道,喷火器再怎么喷,那漏了气的球囊也托不起这沉重的吊篮了。

“稳住!保持平衡!控制住身体!”杨炯的吼声在呼啸的风中几乎变了调,他双手拼命稳住操纵杆,试图让吊篮在坠落中保持水平。

喷火器开到最大,烈焰呼啸着喷向那残破的球囊,可热气从破口中漏得比喷进去的还快,气囊仍在不断萎缩,吊篮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杨炯一颗心坠入谷底,目光在火海中急速扫过,试图寻找着任何一处可能安全着陆的地点。

山坡上到处都是火,没有一块平地可供降落。

“杨炯!看前面!有河!”李漟的声音骤然响起,激动得都变了调。

杨炯迅速抬头远眺,火光映照下,一道银白色的水线正在山脚下蜿蜒流淌,在漫天赤红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扶紧吊篮!我们准备落河!”杨炯迅速做出决断,声嘶力竭地大吼。

“嗖——!”又是一声锐响。

第二枚巨弩从下方射来,几乎是贴着吊篮底部穿入,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吊篮底板射了个对穿,又从球囊顶部破开一道更大的裂口穿了出去。

整个吊篮猛地一震,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平衡,翻滚着朝下方那条奔腾的河流直坠而去。

“啊——!”尖叫声四起。

紧接着,“扑通”一声。

巨大的冲击从四面八方涌来,河水冰冷刺骨,将杨炯整个人兜头盖脸地吞了进去。窒息感在那一瞬间涌遍全身,他下意识地想张开嘴呼吸,却被冰冷的河水呛进了肺里,一阵剧痛从胸口炸开。

眼前只剩一片漆黑的混沌,耳中灌满了水流翻涌的轰鸣。

下沉,不断地往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深渊里拖。他的意识在冰冷的水流中迅速模糊,四肢渐渐失去了知觉。

最后那一缕意识消散之前,他听见水流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喊,分不清是谁的,也分不清是在喊什么。

然后,一切都归于黑暗。

再无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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