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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零八章 兵凶甲危


满堂目光,如千百支冷箭,射在赵贞脸上。

烛火不安地跳动。

那些或惊惧、或疑虑、或暗中算计的神情,在跳跃的火光中扭曲变幻,如同鬼魅戏台上的面具,每一张都藏着不同的心思。

赵贞嘴唇翕动了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指认太后,窦氏一族立时成为众矢之的。

皇祖母毕生经营、窦氏满门荣辱,顷刻间就可能灰飞烟灭。

曹王得了这“大义名分”,叛乱便成了“清君侧”。

原本可能摇摆的中间派,乃至部分对太后新政不满的官员,或许真会倒向曹王。

一旦曹王成功,自己这个“共举义旗”的越王,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若不指认……

曹王赵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死死锁在他身上。

左右皆是绝路。

“四弟,为何不说话?”曹王语气微冷。

“呃……!”

赵贞面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

忽然间,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古怪的呻吟,身体猛地一晃。

紧接着,他眼白一翻。

随即整个人如同抽去了骨头般,软软地向后倒去。

“四弟!”

赵显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捞,却只抓住了赵贞一片衣角。

好在安和道士修为不低,身形一闪,探手抓住越王的手臂。

但越王却已经是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明显是昏厥过去。

灵堂内一片哗然。

“越王殿下!”

“快,快看看殿下怎么了!”

不少官员惊呼出声,下意识想上前。

曹王赵显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死死盯着被安和道士扶住的赵贞,胸膛微微起伏。

他当然不信赵贞会这么巧,偏偏在要他表态的关键时刻晕倒。

这懦弱无能的弟弟,竟敢跟他玩这套把戏!

可是,不信归不信,他却不能当众戳穿,更不能在百官面前,对着一个“昏厥”的胞弟再下杀手。

那与他方才刻意营造的“兄弟齐心、共清君侧”的形象截然相反。

“好……好得很!”赵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四弟体弱,受不得惊吓,竟是晕了过去。来人,将越王扶到后面厢房,好生照料!”

两名道士上前,面无表情地将赵贞架起,拖向后堂。

赵显的目光,如同缓缓扫过尸场的秃鹫,重新落在噤若寒蝉的群臣身上。

最后,再次定格在太常寺少卿王桧脸上。

“王少卿。”赵显的声音已恢复了平静,“讨贼檄文,关乎大义,刻不容缓。这执笔重任,非你莫属。”

王桧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殿下……下官……下官实在才疏学浅,若写不好,误了大事,万死难赎啊!”

“写不好?”赵显往前踏了一步,“那就慢慢写,用心写。还是说……你王氏与窦氏,私下有什么渊源,让你不忍动笔?”

王桧心下一凛,如坠冰窟。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曹王显然是要对王氏扣帽子了。

他今晚亲眼见识到曹王的心狠手辣,此刻与其为敌,正是取死之道。

“下官……下官遵命!”王桧苦笑道:“下官……这就写!”

赵显冷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步走到门前,抬眼向东边望过去,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望向东边那座笼罩在夜色中的庞大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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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坊。

夜幕之下,坊墙外,火把如同燎原的星火,将永兴坊外围照得亮如白昼。

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闷雷,震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发颤。

沉重、整齐、密集如暴雨般的脚步声,铠甲叶片撞击的哗啦声,弓弩上弦的嘎吱声,低沉的号令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

火光映照下,是森然如林的枪戟,是反射着冷光的铁甲,是一张张杀气腾腾的面孔。

左虎贲卫!

永兴坊,这座令天下百官闻风丧胆、可止小儿夜啼的监察院所在,今夜被这钢铁洪流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也难以悄无声息地进出。

然而,坊内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差极大的死寂。

与坊外震天的声浪相比,坊内四条笔直通向中心黑楼的主街,此刻空无一人,唯有夜风卷过石板缝隙的细微呜咽。

但这死寂并非慌乱,而是另一种极致的纪律与决绝。

监察院之人,常年在最黑暗的阴谋与最血腥的背叛中行走,与天下最危险的敌人周旋。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当真正的刀锋抵近咽喉时,尖叫与奔逃毫无意义。

唯有冷静,极致的冷静,才能从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永兴坊内,除了黑楼之外,最高的建筑便是灵水司的观日阁。

黑楼有六层,而观日阁则是四层。

观日阁顶楼,辛七娘一袭神色劲衣,外罩玄色斗篷,那张平日巧笑倩兮、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孔,此刻却如覆寒霜,柳眉紧蹙。

失策了。

重大的、近乎致命的失策。

监察院并非毫无防备。

独孤陌死后,监察院加强了对各军坊的监视。

夜丁日夜都在军坊附近出没。

一切迹象都表明,在独孤陌这棵大树倒下、太后及时以狼符取代虎符之后,南衙卫军选择了安静,没有任何反常迹象。

哪怕是辛七娘,也并不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南衙诸卫会有胆量擅自行动。

派人盯住,无非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可是她万万没有料到,左虎贲卫竟然如闪电般突然出兵,而且在极短的时间内对监察院进行了围困。

在辛七娘看来,这是自己的重大失职,竟然没有事先察觉到虎贲卫的行动意图。

而监察院虽然反应迅速,以最快的速度进行部署,仓促间做好迎敌的准备,但面对帝国最精锐的数千虎贲卫,自然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窦冲是死是活?”裂金司司卿虎童握住拳头,站在窗边,也是居高临下俯瞰,脸色冷峻:“太后将他调到左虎贲卫暂代卫将军之职,如今他就在军坊内。左虎贲卫叛乱,当然不可能是他的命令。”

“他就算活着,如今也已经被卫军挟持为傀儡。”辛七娘美眸冷厉,“他的死活,我不在意。我现在只在意,除了左虎贲卫,南衙诸卫中,还有哪些也参与叛乱。”

虎童道:“不错,如果只是左虎贲一卫叛乱,他们就是自取灭亡,左虎贲上下不会如此愚蠢。其他诸卫里面,必然有叛军配合。只是.....永兴坊外已经被围困,我们与城中耳目的通道已经被切断,他们无法回院禀报......!”

“你觉得八卫之中,会有多少叛乱?”

虎童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既然左虎贲已经叛乱,那么右虎贲那边也必然已经叛了。这两支都是独孤氏的嫡系,自然是共同进退。但仅仅两卫,依然只是自寻死路......但我不相信,南衙八卫会全都叛乱。”

“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独孤陌已经死了!”虎童斩钉截铁,“南衙八卫,除了独孤陌,无人能真正做到一呼百应,让所有将领心悦诚服地跟着去干这诛九族的买卖。”

辛七娘摇摇头,“独孤泰不在城中。他离开监察院之后,我的人一直都在盯着他,他昨天就已经出城,如果回城,我立马就能得到情报。”

“他人都不在,又有谁能调动虎贲卫?”虎童诧异道。

辛七娘轻叹道:“这就是我犯下致命失误的原因。正因为独孤陌已死,独孤泰出城,我才放松戒备,以为南衙卫不至于有动静。”

“这不怪你。”虎童道:“我也想不到会突生变故。不仅仅是我们,太后何等睿智,可是她也肯定是料不到现在的局面,否则不至于将窦冲送到左虎贲的手中。”

“我们犯下了致命的失误,但.....也许太后因为自信,犯下的错误比我们还要致命.....!”辛七娘似乎在对虎童说话,又像是喃喃自语。

“太后犯下致命失误?七娘,你的意思是.....?”

“你莫忘记,今日是独孤陌出殡之日。”辛七娘神情凝重,“太后为了安抚南衙卫,也为了彰显朝廷对栋梁功臣的恩眷,下旨百官送殡.....!”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微转头,看向身旁的虎童:“据我所知,包括齐相在内的朝中百官,眼下就在独孤府......!”

虎童身体一震,瞳孔收缩,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说,太后本意是要彰显朝廷恩眷,却.....却将朝中百官送到了独孤氏的手中?”

“我希望不会如此。”辛七娘秀眉微蹙,“可一旦有人铤而走险,挟持百官为质,哪怕南衙诸卫并非全都追随叛乱,对朝廷来说,也将是天大的麻烦。而南衙八卫如果都卷入叛乱,那将是比当年神都之乱更可怕的局面,这大梁天下......!”

“不会!”虎童立刻道:“我刚说过,除了独孤陌,没人能调动南衙八卫,也只有独孤陌,才能让南衙八卫追随叛乱.....!”

辛七娘凝视虎童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说得对,独孤陌死了,南衙八卫全都叛乱的可能性并不大。可是......如果独孤陌还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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