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6章 面带笑容

江一鸣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沉稳姿态，丝毫未流露出内心的波动。

他缓缓松开手，语气平和而从容地回应道：“安友省长太客气了，这些都是我职责范围内应该做的事，谈不上辛苦。”

说罢，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回到自己办公室，江一鸣关上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明白王安友今天这一局走得很漂亮，看似是借李玄章之手在“协调工作”，实则是巧妙削弱他的调查权限，同时向整个省政府系统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江一鸣的手伸得过长了，是时候收敛一些了。

然而，王安友越是急于收网、步步紧逼，反而越暴露出他内心的不安与心虚。

只是让江一鸣感到困惑的是，杜家乐为何会同意李玄章这样的安排。

毕竟，他可是杜家乐亲自点名负责针山大桥垮塌事件调查的负责人。

李玄章此次直接拿掉他的调查主导权，杜家乐不可能不知情，甚至很可能就是李玄章与杜家乐商议后共同作出的决定。

而此前，江一鸣早已向杜家乐汇报过王安友可能存在的问题，杜家乐对此肯定很清楚。

如今，李玄章却要求他将调查主导权移交给王安友，这无异于让狼去牧羊，风险不言而喻。

可杜家乐依然同意了这项调整，这说明他有更深层的考量与布局。

正当江一鸣凝神思索杜家乐此举背后的用意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电的正是杜家乐的秘书。

对方通知他立即前往杜家乐的办公室，研讨河湖长制与林长制的相关方案。

江一鸣挂断电话，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便起身朝杜家乐的办公室走去。

此前，江一鸣在拟定相关方案后，已分别报送给了李玄章和杜家乐审阅。

李玄章知晓这是杜家乐重点推动的工作，并未过多干预，只是在审阅过程中提了几处不痛不痒的修改意见，便签字同意，随后将文件转送至杜家乐处进行最终签阅。

如今杜家乐特意叫他前去，说明已仔细看过方案内容，有意与他深入探讨其中的细节与方向。

江一鸣抵达时，杜家乐的秘书早已等候在办公室门口，随即引领他进入室内。

秘书轻轻敲了敲门：“杜书记，江省长到了。”

杜家乐从文件中抬起头，语气温和地说道：“一鸣来了，先坐，喝杯茶稍等片刻，我把最后几页看完，咱们再好好聊聊方案的事。”

接着，他转向秘书吩咐道：“小王，给一鸣省长泡杯茶，就用我柜子里那罐明前龙井。泡好茶后，你就去忙你的吧，我和一鸣省长单独谈一会儿。”

“好的，书记。”

秘书应声，为江一鸣斟好茶后，便轻掩房门离去。

江一鸣在沙发上静坐等候，神色沉静。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杜家乐站起身，拿起批阅完毕的方案，走到江一鸣对面的沙发坐下，将文件放在茶几上，推至他面前。

“一鸣啊，你的这份方案我认真看过了，写得非常扎实，既有思路又有魄力。河湖长制和林长制这两项工作，涉及面广、利益交织复杂，你能提出如此全面且具有前瞻性的构想，说明是真正下了功夫、做了深入调研的。”

杜家乐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缓缓说道：“不过，有些细节我还想再和你推敲一下，听听你的想法。”

江一鸣身体微微前倾，神情专注，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杜书记您请讲，方案中确实还有一些地方需要进一步打磨和完善。”

杜家乐放下茶杯，手指在方案上轻轻点了点，说道：“比如在河湖长制的考核机制部分，你提出了‘一票否决’的硬性指标，这一点我是赞同的。水环境治理事关民生底线，必须要有刚性的约束来压实责任。不过，你把考核权重重心完全放在断面水质达标这一项上，是不是有些过于急切了？你要知道，有些流域的污染是历史长期积累形成的，指望在一两年内就看到根本性转变，并不现实。如果给基层干部的压力过大，反而可能催生数据造假、应付检查的现象，最终偏离我们推行这项制度的初衷。”

江一鸣沉思片刻，慎重地开口回应：“杜书记，您提到的这个问题，我之前也反复斟酌过。之所以将水质达标设为‘一票否决’项，主要是考虑到当前不少地方在环境治理上仍然存在口号喊得响、行动跟不上的情况。如果不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用硬指标压实责任，这项工作很可能又流于形式。如果您觉得步伐可以稍缓一些，我们可以在考核体系中引入分阶段达标的思路，设定不同年限的渐进目标，为基层留出足够的整改时间和空间。您看这样的调整是否更为稳妥？”

杜家乐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些许赞许之色：“你看，这样一调整，思路就活络多了。我要说的也正是这个意思。我们既要坚持原则、压实责任，也不能脱离实际、急于求成。在推进各项工作的过程中，必须充分考虑到实际情况的多样性，也要兼顾灵活性与原则性，给基层执行单位留出一定的缓冲空间和自主调整的余地，绝不能采取简单粗暴、‘一刀切’的方式。”

说到这里，杜家乐话锋忽然一转，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玄章省长是不是刚刚找过你，明确指示让你不再继续负责针山大桥垮塌事故的调查工作？对于这个安排，你是不是觉得不太理解？”

江一鸣闻言，抬起眼睛看向杜家乐，只见对方神色平静如水，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情绪。

他略一沉吟，直接开口道：“杜书记，说实话，接到这个调整通知后，我确实有些没想明白。之前我已经向您详细汇报过相关情况，王安友在这起事故中本身就存在一定的嫌疑，如今将调查权完全交到他手中，我担心会出问题，影响调查的公正性和彻底性。”

杜家乐听罢，轻轻摆了摆手，随后微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一鸣啊，你性格直率，敢于碰硬、坚持原则，这是你的优点，也是做好工作的重要品质。但搞工作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要学会把眼光放得更长远一些。你现在如果紧紧攥着调查权不放，王安友反而会处处设防、步步掣肘，导致调查工作难以真正推进。相反，你若是主动退一步，让他自己去折腾，他说不定就会放松警惕，更容易把尾巴露出来。你放心，省纪委那边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全程跟进、密切监督，绝不会让他胡来乱来。当前，你不如先沉下心来，集中精力抓好手头的民生工作，等他露出马脚、问题显现时，我们再果断出手，也为时不晚。”

杜家乐进一步深入解释道：“其实前两天，玄章省长就专门找我聊过这件事。最初我并没有同意他的提议，但他非常坚持，反复与我沟通交流，并且提出了好几个方面的理由。我仔细斟酌后，觉得其中一些考虑也确实有几分道理。考虑到你这边目前调查工作暂时还没有突破性进展，倒不如顺势让他们自己去主导调查，这样或许反而能更快地暴露出问题所在。等到时机成熟、证据充分时，我们再出手介入，就能做到一击即中，彻底查清事故背后的真相。这其中的道理，你应该能明白吧？”

江一鸣听到这里，一下子豁然开朗，原来杜家乐书记心中早有更深远的布局和打算，自己之前只紧紧盯着调查权本身的得失，反而没能想到这一层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策略。

他立刻端正神色，认真点头回应道：“杜书记，您这么一说，我完全明白了。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接下来一定集中精力抓好手里的各项工作。”

杜家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明白就好。来，尝尝这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新下来的，品品味道如何。”

“香气清雅，滋味醇厚，确实不错。”

江一鸣也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只觉茶香沁人心脾，而更让他感到心头一片清明，对之后的思路也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关于河湖长制、林长制的实施方案，我原则上表示同意，打算尽快提交常委会审议，一旦通过就着手部署实施。”

杜家乐将话题转回具体工作，继续说道：“不过，为了稳妥起见，防止在全面推行过程中出现意外，我个人的想法是，先选择一两个市州开展试点，观察实际效果后再逐步全面铺开。对于试点地区的选择，你心里有没有比较合适的人选或地方？”

江一鸣沉思片刻，有条不紊地提出建议：“我建议将林长制试点放在云岭州，河湖长制试点放在临江市。主要基于两点考虑：一是云岭州山林资源丰富，临江市湖泊水系众多，分别具有代表性；二是这两个地方的干部群众基础较好，对生态保护的认识比较到位，工作推进起来阻力会小一些。在试点期间，我们可以从省里派出专门的工作组全程跟进指导，及时总结经验、发现问题，并第一时间进行纠正调整。这样既能保证改革稳步推进，又能为后续全省铺开积累可复制、可推广的实践经验。”

“很好，那就先开展为期三个月的试点。三个月后，我们再根据试点实际情况进行全面总结，形成一套成熟、完善的工作机制，之后再向全省推广。这样既做到了积极稳妥，又保证了工作效率，也完全符合上面关于改革要‘蹄疾步稳’的总体要求。”

杜家乐点了点头，采纳了江一鸣的提议，并明确指示道：“这项试点工作的牵头任务还是由你来负责，省直各相关部门会全力配合，务必把试点工作做扎实、做细致。”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一旦这项工作取得显著成效，不仅能为我省的生态文明建设提供坚实有力的支撑，更有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形成一套可推广、可借鉴的‘东江经验’。对你个人而言，这也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政绩亮点。你在上面已经受到不少领导的关注，但有些同志对你可能还不够了解。如果能通过这项工作，充分展现出你的能力和担当，对你未来的发展，肯定是大有裨益的。”

“谢谢杜书记的悉心提点，我一定全力以赴，确保试点工作抓出实效、抓出亮点。”

江一鸣神情郑重地表态道。

另一边。

王安友在正式接手负责针山大桥垮塌事故的调查工作后，很快便带领相关人员亲自前往事故现场。

王安友向来比较讲究排场和面子，因此此行安排了警车在前开道，车队一路浩浩荡荡，引得不少路人纷纷侧目。

云岭州委书记陈汉也得知消息后，立即暂停了正在召开的州委常委会，匆忙赶往现场与王安友汇合。他深知这位副省长的脾性和作风，明白对方注重仪式感和场面，因此丝毫不敢怠慢。

“王省长，您亲自来了，辛苦了。”

陈汉也快步迎上前去，语气十分恭敬。

“汉也书记，省里对事故调查工作进行了调整，现在由我来牵头处理这件事。你们后续有任何情况或问题，都要及时汇报沟通。”

王安友说道：“省纪委目前对事故的调查已经取得了重要进展，相关责任梳理和证据收集工作正在有序推进。但当前最为紧迫的任务，还是要尽快恢复道路的正常通行，不能因为一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争议问题，耽误整体救灾和后续工作的进度。”

“我们一定认真落实您的指示精神，积极组织推进。”

陈汉也说道：“不过，眼下事故相关各方的责任还没有完全划分清楚，导致死者家属至今无法获得应有的赔偿，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家属情绪，也让其他后续工作的推进遇到了阻力。”

“处理这类事情我最有经验了。”

王安友笑了笑，语气显得颇为自信，说道：“你们州政府在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表现软弱。一旦你们退让，有些人就容易得寸进尺，甚至借题发挥。”

他接着分享起过去的经历：“我之前分管过信访工作，太了解这些人的心理了，他们往往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心态，试探底线。你越是妥协退让，他们就越会步步紧逼，最后可能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住你不放。早年我也曾因一时手软犯过错误，结果对方果然变本加厉。后来我转变方式，该采取强硬措施时果断出手，该依法处理的坚决处理，局面很快就稳住了。要明白，对有些人，就必须态度鲜明、手段坚决，否则他们根本不认清自己的位置和分寸。”

此时现场人员构成复杂：除了相关干部，还有多家媒体记者、事故调查专家组成员，以及正在研判道路修复方案的施工组代表。王安友这番直白甚至略显强硬的发言，让不少在场者听得面色各异，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头不语。

更值得注意的是，有人用手机拍摄了现场画面，并发到了网上，很快，王安友在事故现场面带笑容进行指挥的画面被传得到处都是。

而在这些画面中，他手腕上佩戴的一块价格不菲的名表，也引起了细心网友的注意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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