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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0章 霍文姰(63)


“我只是想切身体会一下,大汉未来的储君降生后,要经受怎样的身体磨砺。”刘据拉过那条链子,故意往下一拽。

八斤多的重量瞬间拖住了他的手臂,刘据顺势往案几上一倒,将侧脸贴在冰凉的木头上,闭上眼睛,做出一副被沉重金锁拖拽致死的认命模样。

“太重了。起不来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案几上传来,几缕散乱的头发垂在脸颊边。

霍文姰低头看着这个把下巴磕在木头上装死的太子。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时那种算无遗策、滴水不漏的紧绷感在此刻荡然无存。

她伸出刚才戳金链子的那根手指,顺势落在了他的额头上。然后顺着他的鼻梁,缓慢地往下滑,最后停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别装死。”她说,“宣室殿那位肯定派了人在长乐宫的内务库里登记造册,要是这东西丢了或者坏了,他估计能查到底。”

刘据没有睁眼,只是在她的手指还停在鼻尖上的时候,微微偏了偏头,直接用嘴唇抓住了那根手指。

他的嘴唇温热柔软,带着一点还没散去的榛子香味。他没有用力咬,只是用唇瓣轻轻含着她的指骨,牙齿在指腹上若有似无地磨了一下。

霍文姰的手指颤了一下,没有立刻抽回来。

“就算登记造册,他总不能每天跑来披香殿查验你有没有戴着。”刘据松开嘴,依然保持着那个倒在案几上的姿势,睁开一只眼睛看她,“等过两天,我让赵安找个借口,说长命锁戾气太重,需要放到东宫的宗庙里去供奉个七七四十九天。先把它挪出披香殿再说。”

“随你。只要别让它出现在我的视线里。”霍文姰收回手,指腹上还留着一点湿润的热度。

她挪了挪身子,想要去拿放在稍远处的温水杯。就在她直起腰的那一刻,动作突然停滞在半空。

她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眉头迅速皱了起来,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隆起的小腹边缘。

刘据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在她动作停住的同一瞬间,他已经从案几上弹了起来,手腕上那条沉重的金链子被他随手甩开,带起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怎么了?”他迅速倾身过来,温和慵懒的神色一扫而空,手掌直接覆在了她按着肚子的手背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绷,“又闹腾了?”

“不是闹腾……”霍文姰保持着那个姿势,感受着掌心下方传来的动静。

那不是前几个月那种胃部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而是一种轻微的、仿佛有一条小鱼在水底吐了个泡泡,又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在肚皮底下轻柔地顶了一下的触感。

很陌生,但也无比清晰。

“好像……”霍文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踢了我一下。”

刘据愣住了。

他的手掌还覆在霍文姰的手背上,维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偏阁里的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彻底拉长。那个在他们无数次权谋博弈中被当作终极筹码提起、在刘彻的疯狂里被神化的“血脉”,在这一刻,第一次以一种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方式,发出了实实在在的动静。

“踢了你一下?”刘据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嗯。很轻,就刚才那一下。”霍文姰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看着刘据那张难得出现空白表情的脸,“王太医上次似乎提过,到了月份就会有动静,我没当回事。”

刘据盯着她小腹那层薄薄的衣料看了片刻。他把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稍微移开了一点,然后将自己宽大的掌心直接贴在了她刚才说有动静的位置。

隔着秋季的常服,他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导过去。

安静。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肚子底下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

那一点微弱的动静就像是昙花一现,顶了一下之后就彻底归于沉寂。

刘据保持着那个动作,睫毛低垂,神情极为专注,手指甚至还极轻地在那个位置摸索了两下,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试探。

“没动静了。”霍文姰看着他的动作,开口提醒。

刘据没有收回手。他抬起头,视线从她的肚子移到她的脸上,那种温润深邃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不再是算计,也不再是冷酷的筹码评估,而是一种完全剥离了皇权与防备的、属于一个十九岁青年的实打实的好奇和惊奇。

他贴在她肚子上的手掌微微曲起,用拇指在布料上轻轻摩挲。

……

宣室殿里的博山炉正吐着极细的一缕轻烟,龙涎香的气味比往日里要重上两分。

大汉天子刘彻盘腿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一支刚蘸足了朱砂汁子的御笔。笔尖悬在半空,滴下一点殷红的墨汁,砸在下头那一摞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竹简边角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在走神。

或者说,这半个月来,他走神的频率高得有些反常。

“陛下。”跪在下首的少府令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放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回禀陛下,那件八斤六两的金包玉长命锁,已经妥妥当当地送进披香殿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都收下了。”

少府令在说“收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着明显的停顿,大概是回忆起了赵安来报信时那副快要崩溃的表情。

刘彻手里那支悬了半天的笔终于落了下来。他在面前那份“黄河捞出祥瑞巨龟”的奏报上,干脆利落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然后在旁边龙飞凤舞地批了一个字。

“赏!”

把笔随手往笔洗里一丢,刘彻往后靠在宽大的隐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送到了就好。”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后脖颈,觉得那里莫名地窜起一股凉风,“那金子够纯吗?分量足不足?玉也是挑的最好的?没拿内务府的次品糊弄朕吧?”

“陛下明鉴!”少府令吓得一哆嗦,脑门直接磕在金砖上,“那块金疙瘩……不,那件长命锁,是抽调了少府手艺最精湛的六个老工匠,熬了三个通宵打出来的。连那条链子用的金子,都是前几年破匈奴时缴获回来的上等马蹄金熔的。绝对够分量,压得住!”

“压得住就好,压得住就好。”刘彻喃喃自语了两句。

摆了摆手,示意少府令退下。沉重的殿门被内侍小心翼翼地合上,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刘彻一个人。

他维持着那个按着后脖颈的姿势,眼神渐渐有些放空,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案几上那堆被他批了无数个“赏”字的荒谬奏折上。

外面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前朝的那些大臣大概已经在私底下摇头叹息,觉得这位曾经英明神武、杀伐决断的君王,到了晚年终于还是逃不过皇权更迭的昏聩,被一个还没成型的皇孙迷了心智。

至于东宫那对小夫妻,自己那个从小戴着温良面具、实际上满腹黑水的太子,还有那个像野草一样扎在披香殿、时刻准备着反咬一口的太子妃,估计此刻正凑在那个八斤六两的金锁旁边,一边翻着白眼一边骂他是个失心疯的老疯子。

连卫青那个病秧子,都因为这事儿急吼吼地调动了北军,生怕他这个当爹的为了铺路,要拿东宫开刀祭天。

他们都以为他要下盘大棋,或者纯粹是疯了。

可是没人知道,他是真的无奈。的,彻头彻尾的无奈。

刘彻揉着太阳穴,脑海里再次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也就是王太医诊出披香殿喜脉的当天夜里。

那天他心情确实不错,喝了两口闷酒,早早地歇在了建章宫。

然后,他就做了一个梦。

那梦境真实得哪怕过了半个月,他只要一闭上眼,连那股子带着沛县泥土味的风都能闻得见。

梦里的未央宫笼罩在一片云雾里。他一个人站在太液池边,身上没穿龙袍,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就在他四处张望的时候,云雾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拨开。

一个高大、粗犷、满脸胡子茬的男人大步流星地朝他走了过来。那人没戴冠,粗布衣服敞着怀,手里倒提着一把造型古拙、隐隐泛着赤色暗光的连鞘长剑。

那把剑刘彻熟得不能再熟了。高祖斩白蛇起义的赤霄剑,就供奉在高庙里,他逢年过节都要去磕头。

他当时就懵了。

还没等他跪下喊一声老祖宗,那个提着赤霄剑的男人已经走到了他跟前,二话不说,拿起剑鞘就在他脑袋上梆邦敲了两下。

真的很痛,那种头皮发麻、眼冒金星的痛感。

“太爷爷……”他在梦里捂着脑袋,委屈得像个三岁小孩。

“少他娘的废话!”对面的男人一口浓重的沛县口音,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乃公在底下待够了,算过日子了,过几个月就借着你那孙媳妇的肚子上去溜达一圈。你这小兔崽子,平时怎么折腾乃公不管,乃公这次下去是享福的!”

老祖宗拿着赤霄剑的剑柄指着他的鼻子。

“听好了!这排场要是小了,金子要是少了,福气要是没给足,等乃公出来,让你小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做邦邦硬的赤霄剑法!”

老祖宗说完,把赤霄剑在脚边的玉阶上狠狠一顿,震得整个太液池的水都翻涌起来,然后化作一阵狂风,卷着满天的落叶,直奔东宫披香殿的方向去了。

刘彻就是被那一剑顿地的巨响惊醒的。

醒来的时候,建章宫的龙榻上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他摸着自己的脑袋,总觉得被剑鞘敲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这事他没敢跟任何人说。

怎么说?跟满朝文武说,大汉的高祖皇帝觉得地下太无聊,准备投胎到太子妃肚子里重修肉身?或者跑去跟太子说,你媳妇肚子里怀的不是你儿子,是你老太爷?

真要这么说出去,别人只会更加确定他疯了。

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刘彻每次路过高庙,都觉得里面的牌位在盯着他看。

刘彻叹了口长长的气,从回忆里抽离出来。他伸出手,烦躁地把御案上那些竹简扒拉开,从一堆破烂祥瑞奏报底下,抽出了另外两份文书。

一份是廷尉府送来的密折,说查抄李家后续牵扯出的几个钱庄,账目有些对不上,似乎有一笔巨款流向了西域的方向,暗示此事可能与东宫暗中扶持的势力有关。

另一份是长水校尉送来的,隐晦地提到大将军卫青近日频繁接触北军几个核心将领,有私自调防营盘的迹象。

这要是放在半个月前,或者是没做那个见鬼的梦之前,这两份奏报足够在未央宫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不管东宫是不是真的翅膀硬了想吃人,他都会立刻释放杜周那条疯狗,狠狠地撕下他们一层皮来。

这是他的本能,也是皇权的本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亲儿子也不行。

可是现在。

刘彻盯着这两份足以引发皇权震荡的文书,盯着上面那些刺眼的字迹。

脑海里那个提着赤霄剑、脾气暴躁的老祖宗正在对着他咆哮:【乃公这次下去是享福的!你敢折腾,试试看?】

刘彻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他认命地合上这两份密折,抓起笔,在廷尉府那份上批了“查无实据,不得妄动。专注李广利余孽”,在北军那份上批了“边防要务,全凭大将军决断,勿扰朕心”。

批完之后,他随手把它们扔进了“已阅”的废纸篓里。

“朕不折腾。”刘彻靠着椅背,两眼望着雕龙的藻井,像是在对着空气发誓,又像是在自我催眠,“一点都不折腾。”

他当然知道底下那些为了邀功刻字造假的县令有多荒谬。那些什么长着三条腿的白鹿、背上刻着八个大字的乌龟,简直是对他智商的侮辱。

要是以前,那个搞出“五彩甘露”的郡守,早就被他诛了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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