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6章 空屋残景

我抬脚迈进这间老房子里，一股沉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尘土与霉味，沉沉地压在鼻尖。

整座屋子死寂得可怕，放眼望去，空荡荡的没有半分人影，寻不到一丝鲜活的烟火气。地面、木桌、窗台、墙沿，所有物件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灰蒙蒙的尘土，像是被岁月彻底封存，轻轻一碰，就能扬起漫天浮尘。纵横交错的蜘蛛网密密麻麻缠满了房间的各个角落，老旧的蛛丝泛黄发硬，裹着细碎的尘埃，牢牢粘在房梁、墙角与门框缝隙间，在昏暗的光线里织出一片破败的网，将整间老屋笼在荒芜之中。

我心头微微一沉，这和我昨天晚上看到的不一样啊！我下意识望向西侧的屋子。

就在昨晚，我还清清楚楚看见，大爷住的这间西屋门口，还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门帘，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挡着屋内摇曳的烛光。可此刻，空荡荡的门框光秃秃的，那块门帘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徒留冷清的门框立在那里。

我放轻了脚步，鞋底碾过积尘的地面，发出细碎又沙哑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我缓缓挪步上前，探着身子朝大爷常住的这间西屋望去。

屋内昏暗无光，视线落进去的那一刻，心底最后一点期许彻底落了空。

整间屋子空空荡荡，别无他物，正中央只剩下半截残破的土炕。

没错，只有半个。

原本方正结实的土炕，早已不知在何时坍塌了大半，半边炕土碎裂剥落，混杂着干枯的黄土碎渣堆在地面，露出黑乎乎的炕底空洞，边缘参差不齐的土坯残破不堪，狼狈又荒凉。

偌大的一间老屋，半截残炕孤零零卧在昏暗里，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里早已没了半分人气，别说瘫痪在这里的老大爷踪迹全无，整间屋子死寂萧瑟，干干净净得连一只逃窜的老鼠都看不见。昨晚上还温暖鲜活的小屋，终究只剩下满目疮痍，和一室挥之不去的荒芜与冷清。

我当时害怕极了。身体有些不自主的开始颤抖。我怎么都无法说服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屋外的赵二叔探着头，看着我问：“我说得对吧？！这间屋子没人住，已经荒废了好几年了。”

“那，那，那个背着大布口袋的老大娘还有。。。”就当我这话刚说的一半的时候，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堂屋的北面靠墙的地方，一层层厚厚的灰土下，竟然有一个熟悉的布袋子。

就是这个布袋子。昨天就是我帮着老大娘把这个布袋子扛回来的，我记得她对我说，这里面是她去北京，从小儿子家里要回的药费。

想到这里，我毫不犹豫的冲了过去。

我用手扒拉着布袋子上压着的木板。还有那厚厚的尘土。说实话，我那个时候有些懵了。明明是昨晚上我帮她背回来放在这里的。怎么会落下这么多尘土？看这样子，好像扔了很多年的感觉。

看着空气中被我掀开而飘在半空的尘土，我屏住呼吸，用力把那个布袋子拖拽了出来。

我蹲下身，打开那个布袋子的一刻，我全身都在颤抖着。

那布袋子里，竟然装满了啤酒瓶，罐头瓶，还有几块废铜烂铁。。。

这难道就是大娘说的，她小儿子给的药费？这就是扛着这一大口袋的废品从北京坐车回来的吗？！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看着布口袋里那一堆废铜烂铁和破啤酒瓶，久久不能平静。。。

我呆呆的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赵二叔进来拍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儿。我缓缓的站起身来，看着他。

“我就说吧？！这个宅子已经空了好多年了。这家的兄弟俩都在北京打工，不回来了。”赵二叔用眼睛扫过屋子里的各个角落。有些怀疑的神色，又看了看我：“其实。你跟我说这家有个老大娘还有个瘫痪的老大爷也是对的。但是你不知道，他们俩都死了好多年了。所以。你说我们家。。。我，人家，人家花子撞了这家的老太太，你让别人怎么信？！我也不是说，别说你找警察，你找谁也不。。。。。。”

“赵二叔，我说我见鬼了。。。您信吗？”我看着他的眼睛，冷静的说道。

赵二叔看着我的眼神，很明显的感觉有一些错愕，还有一些恐惧。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屋子。然后跟我招手：“你，你快点出来！”

此刻的我，似乎想到了什么。我走到了另一间屋子，那屋的土炕上面，还铺着一张破旧的席子，和昨晚上我睡的一模一样。

这个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矮柜里，如果我没有猜错，这里面应该是昨晚上那个大娘给老伴儿做了一半的背心儿。我当时看她装到簸箕里，放进去的。

我蹲下身，伸手就把那虚掩的破旧柜门打开了。果然，里面有个装着乱七八糟看不出模样的簸箕。我用手翻动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不知道是被灰尘迷了眼睛。还是想起大娘时候，我内心的伤感。我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根据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应该是我猜测的那样，搞不好昨晚上那个大娘。。。是已经去世多年的灵魂罢了。。。

或许是她心不甘，或许是她惦记着老伴儿，又或许她生前有着怎样的委屈与不舍。总之，她还徘徊在这里，没有离去。。。。。。

我不断的用手抹着眼泪，蹲在地上呜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赵二叔在院子里徘徊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走进了屋里，拉着我的胳膊，给我拽了出来。

于是我就蹲在院子里哭，一边哭一边和赵二叔叙述昨天发生的一切。并且愤怒甚至盖过了我的悲伤，我生气的是，两个儿子都在北京上班。竟然都没有人出钱给自己的亲生父亲看病。让一个年迈的妈妈坐长途汽车去找他们，竟然给了一袋子废品打发了回来！这种不孝之举，真是天理难容啊！我甚至觉得，老大娘的两个儿子都应该被雷劈死！

我一边哭一边咒骂着那俩混账。赵二叔站在那里看着我哭。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支烟，抽了起来。

等我情绪刚刚平复一些时候，赵二叔指着院子里的那两棵槐树说道：“你见过谁家院子里种槐树的吗？”

我抹着眼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赵二叔说：“就是因为他家有俩儿子。当时村里的老人和街坊都跟他们两口子说，把这两棵树砍了。但是老两口就是舍不得。他们总是觉得这两棵大树就是这俩儿子的根。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他们的儿子在哪儿上班？！我要是回北京，我就去找他们！我要替老大娘骂他们！呜呜呜呜”我又激动了起来。

赵二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老大是当兵走的，复员之后，就去了北京。后来家里老二也跑到北京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两个怂货回来了。。。”

“他们两个人为什么这么狠？连自己的亲爹妈都不管？老两口日子这么苦了，为什么不去北京找两个儿子一起生活。为什么要在这里过这种苦日子？！”我依旧沉浸在那种痛苦中，不断的谴责着他们。

赵二叔吸了一口烟，摇了摇头：“不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做父母的，都是为孩子考虑，肯定也是不想拖累孩子吧。”

“呜呜呜呜呜。。。”我依旧哭着，怎么说呢，我完全无法接受我面前的这件事儿。

赵二叔说：“你不是我们镇子上的吧？听你口音，你好像是北京的？”

我抬头看了看他，没有应答。

“你到这里来干嘛？你说你昨天坐长途车过来的？你来这里。。。”赵二叔吸着烟，眯着眼睛，看着我问：“你跑出来了？跟你父母打架了？”

赵二叔这话一出口，我一个激灵。怎么也没想到，他能一下子就猜中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照实说。这人生地不熟的，我怕有危险。回头给我拐跑了怎么办。但是我又不想撒谎，于是我就沉默。一言不发。

“离家出走？！”赵二叔皱着眉头，瞪着我说：“哎呀！你们这些孩子啊！真是不懂事儿。一点小事儿，动不动往外跑。都是给你们宠坏的！这要是我们小时候，腿都得给打断了。”

赵二叔见我不说话，又开始给我举例子：“你看！那个花子，前两年跟他妈打架，也离家出走。差点儿被人拐到黑煤窑。好就好在这个家伙脑子活络，找机会跑了出来。结果半路摔下山，胳膊都断了。”赵二叔越说越激动：“你们就是什么事都只为自己想，你们想过爹妈吗？！那花子他爸去世的早，一个寡妇，那么多年拉扯着他长大，嗯，就是提了一嘴想往前走一步。这个混账就翻脸了。你们想过爹妈养你们这么大的不容易吗？！”

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嗯。我跟我妈打架，可不是因为她要改嫁。我爸好好的呢。”

我说完，赵二叔忍不住吭叽一下笑了：“是。赶快回去吧！别让父母着急。”

我低着头，小声的说道：“我今天回不去了，镇子上就那一辆长途车，得明天了。”

赵二叔把嘴里的烟屁扔在了地上，用脚踩了一下，对我说道：“县里有去北京的车。我开车带你到县里去。你今天赶紧回家，这么大的姑娘，下次可不兴这么往外跑，你爹妈不定得多着急呢。”

我抬头望着他，小声的说了声：“谢谢二叔。”

于是我就坐着赵二叔的摩托，一起离开了那个破旧的小院。摩托车驶出去很远之后，我忍不住回头，恍惚间，竟然看见那个老大娘正站在门口跟我挥着手告别。等我眨了一下眼睛，再望过去的时候，人又不见了。。。

我还以为赵二叔会拉着我直接去县里，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来到了这个山下的一个小村落里。

我有些紧张了，虽然我感觉这个赵二叔不像是坏人，但是我还是有些忐忑。我小声的问：“二叔，咱们去哪儿啊？这不是去县里的路吧？”

赵二叔并没有搭理我，而是将车开进了村子，然后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前。“你下来！”他转头对我说道。

我赶紧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赵二叔也下来了，一脚踹开了院门，把摩托车推进了家。

“赵二叔。这是您家吗？您怎么回家了？您不是说送我去县里坐车吗？”我站在门外紧张的问着。

赵二叔看了我一眼：“我不得加个油啊！就算县城离这里近，来回也得三四十里地呢！”说着就进了屋里，拎住了一桶汽油，打开摩托车的油箱盖子，开始往里面罐油。

就在这时候，他家隔壁的大门响了，从里面走出了一个中年女人，盘着头发，穿了一件黑白花的小衬衫，看着挺利落。她手里端了个盘子，盘子里有几张馅饼。她走到赵二叔家门口的时候，疑惑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就进了赵二叔的家：“二哥，韭菜鸡蛋的馅饼，我放了虾米皮子。你赶紧趁热吃。”说着就把盘子递给赵二叔。

赵二叔用下巴指了指摩托车，示意他正在干活儿没法吃。结果女人竟然捏了一个馅饼，递到赵二叔的嘴边。赵二叔咬了一口，“嗯嗯嗯，香得很。”

妈呀！我脑子有点不够用了。这是他媳妇？不应该，不住在一个家里，像是邻居。不是媳妇，他俩这。。。看着咋那么暧昧呢？！

我蹲在地上，推着腮帮子看着他俩。

赵二叔突然想起了我，给了那女人一个眼神，女人问：“这谁儿啊？！”

“谁？！你那好大儿捅出的篓子！”赵二叔看了我一眼说道。

“花子？花子怎么了！欺负人家了？”女人一脸诧异的看着我问。

“给人家撞了！”

女人听到赵二叔这么说，赶紧端着盘子朝我走了过来：“哎呀！姑娘，你没事儿吧？”

我看着女人盘子里馅饼直咽口水，我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吃饭，肚子都饿瘪了。这个时候，我忍不住说了一句，特别丢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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