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周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随着那一道灿烂的金光寸寸挪动。

箭矢飞至半途，金光骤然一暗。

除去血月有意阻拦外，箭上所凝的箭意亦算不得凝实。

半空中，金箭犹如折翼，拖着黯淡的光尾斜斜坠落，最终没入城外荒原深处。

没有巨响，

远远的传来一道沉闷的落地声，像是一声叹息。

血月纹丝不动。

暗红光芒甚至愈演愈烈，那一股低沉而愈发有力的脉动在耳边奏响，其在提醒众人，那座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山，还在。

天羿城......不，长珏十城中俱是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直接瘫坐在地，眼神空洞，有人慢慢将目光挪到他们方才寄予厚望的张虎身上，不知心中充斥着何种心情。

他们等了这么久，把所有希望压在这一箭上。

可长箭甚至不曾捧到血月。

张虎僵硬的垂下弓，甲胄上的血月余晖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暗红中，看不清表情。

“我......”

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

羿英脸色苍白的看着他，在张虎向她看来时，羿英突然转过头，和他目光错开。

此时城墙上的情绪充斥到几乎让人崩溃。

张虎站在原地，握着弓的手还在发抖。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暗红色血月。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张粗犷的面孔映得苍白如鬼。

识海中，前辈的气息几乎彻底溃散，他为张虎拉开此弓承担全部反噬，险些魂飞魄散，可最后的结果......

张虎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匆匆滑过，他像是突然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话出口时语调高昂到几乎称得上尖锐：

“因为我未得天弓胚！”

“因为我未得金乌兽魂！”

“那位女修呢？”

张虎眼中突然聚起光芒，他喊道：

“她在何处！”

“那位女修才是罪魁祸首！”

张虎看着手中的射日弓，猛地将其掷在地上：

“箭是好箭！”

“弓非良弓！”

“哪怕我身具天生战体，又如何能射穿这血月！”

“若我得天弓胚，”

张虎侧过身，并指指向空中血月，声如战鼓擂响，摄人心魂：

“血月，自可碎！”

他一半脸庞隐在阴影之中，所有人只能瞧见他憨厚的面颊和额边不停跳动的青筋。

张虎找到了一个几乎完美到无法辩解的理由。

他在明晃晃的告诉众人：他没错！

错的是劫走机缘的姜丝！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张虎真尊，”

“可否再射一箭？”

张虎身形猛地一僵，他看向出声之人，容貌娇俏，此时却板着张脸，看向他的目光更是毫不掩饰的憎恶。

正是周芷。

那一日，射日台上，周芷曾看到姜丝以因果厄线为弦，以乌云霜华为箭射出一箭，那种举重若轻，万事在握的神态，周芷看得极为清晰。

面前的张虎和那位女修相比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周芷上前一步：

“当年羿族先祖亦非一箭便贯穿金乌身魂，”

“此时血月未碎，你怎得就不能再射上一箭？”

周芷承认自己有些咄咄逼人，毕竟在十城危亡之时凡是能站出身来的都受人敬佩。

但敬佩是一回事，得不符之名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周芷站在这里，便不能让虚辞惑众，真者蒙尘！

其余修士闻听周芷之言，也纷纷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张虎。

在场不乏炼虚真尊，可击碎魔心显然不止靠修为便能做到，寻常修士甚至不足以引动羿族供奉的金箭中沉睡的苍古意志。

张虎至少身具天生战体，张虎至少能让金箭中的意志觉醒，只是这两点便已经胜过太多修士。

在这样殷切的目光下，张虎眸底情绪翻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此时识海中那位前辈的神识显然不足以再帮他承担金箭意志的倾轧和血月的反噬，难道要让他自己硬扛？

张虎并不情愿。

他看向被自己掷在地上的长弓，眸光讳莫如深。

·

贯月中的金乌兽魂信誓旦旦的和姜丝保证这次穿梭时空绝不会再出错。

姜丝再睁开眼时，耳边一片熙攘，她正站在一处街道上。

姜丝隐隐觉得不对。

金乌兽魂缩成一团，没好意思说话。

姜丝顺着街道往前走，尽头是一条姜丝熟悉的窄巷，巷子尽头那间铺子外挂着的蓝布帘子正半垂着。

此时铺门半开，里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三天？”

“你让我三天铸出此弓？”

是莫登前辈的声音。

姜丝没有进去，站在巷口的阴影里。

铺子里，羿苍站在铁砧前，面容肃穆。

张虎站在他身后半步，依旧是一身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衫，微微低着头，尽显憨厚本分。

莫登蹲在炉前，并未抬头：“弓胚都没有，你让我三天内铸弓？”

“老身拿什么铸？”

羿苍沉默一瞬，从袖中取出一枚品质还算不错的弓胎搁在铁砧上。

羿苍的声音低哑：“本君何尝不知此事艰巨，”

“可如今魔心将醒，不能再等了。”

他顿了顿：“莫道友，你也知道，长珏山十城三十万修士的命，尽数压在这张弓上，”

“三天，不能再多。”

莫登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铁砧上那枚弓胎，又抬头看向羿苍，最后目光落在落后一步的张虎身上。

张虎抬起头，冲莫登憨厚一笑，朝她拱手道：

“此弓若能成，晚辈有极大把握射碎血月。”

他说话时气谦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恭敬。

“三天太短。”

莫登摇头：“弓胎需要重新淬炼，弦材，弓梢，箭材，样样都要熔炼，老身就算不眠不休，也至少要半个月。”

羿苍面色微沉，并未说话。

张虎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往前迈了半步：“前辈，晚辈也知道为难您，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血月不等人，”

“若因弓未铸成，导致长珏山沦陷，三十万修士殒命，晚辈担不起这个责任。”

莫登脸色瞬间变了。

她盯着张虎看了几息，忽然便笑了。

莫登突然开口问羿苍：

“此人，当真是你们羿族挑中的破局的唯一人选？”

羿苍不知莫登为何有此一问，不过还是深信不疑的冲她点头：

“自然。”

羿族供奉金箭万年，能引动其中意志的羿族修士都寥寥无几，偏生张虎能够做到，这已足以证明些什么。

莫登听到这个回答后沉默良久，终于还是点头。

“好，三天，”

她转过身，将铁砧上的弓胎朝里推了推，声音很轻：

“你们走吧，三天后来取。”

羿苍松了口气，拱手告辞，张虎随之作揖。

最后，铺子里唯剩莫登一人，火光照亮她沟壑纵横的脸：

“三天......”

她低声喃喃。

如此短的时间，这两人不是请她来炼器，是来逼她燃命。

三天铸弓，只盼自己服用寿元果后的寿元能够撑住。

莫登明白，从这两人决定找上自己的那一刻，她便没有别的选择。

三十万修士的性命......

莫登扬起唇角，苦笑一声，若真舍她一人便能破解困局，她又何惜一命？

只是......

莫登垂下眉眼。

罢了，哪怕她再看不好张虎，总归心中也同长珏十城中的所有修士一样，对他怀着一分期待，

只是这一分期待，便足以让莫登豁出去应下此约。

炉火噼啪作响，映得满室通红。

铺子里安静了许久。

姜丝站在巷口，风卷着叶落在她的肩上，姜丝亦未动。

直至最后，她也并未走进铺子，只是对金乌兽魂说：

“回去！”

她要回去，

回到自己原本所在的时空！

·

血月当空，暗红光芒如潮水翻涌，天羿城的护城阵法终于还是濒临崩毁。

裂口处碎石簌簌坠落，尘土扬起百丈之高。

魔气从裂口灌入，黑雾中裹着无数黑影，魔修们终于不再试探，这一刻，他们倾巢而出。

城墙上，羿族长老羿苍拄着拐杖，声嘶力竭：

“守住！”

羿族修士们排成数排，弓开如满月，箭矢如雨。

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箭法却准得惊人，可魔修实在太多，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羿族修士的悍勇到底不曾消逝，箭矢射尽他们便拔出腰间长刃，与扑到面前的魔修近战肉搏。

一位年轻的羿族修士被两位魔修夹击，左臂被生生砍断，他用仅剩的右手拔出插在腿上的断箭，狠狠扎进面前魔修的颈侧。

魔修倒下，他也跟着倒下。

周关与周芷背靠背，被七八位魔修围在街中。

周关手中卷了刃的长刀砍在另一位炼虚魔修的甲胄上只溅起一串火星，反倒崩得他虎口生疼。

周芷死死握着手中短匕。

她冲身后几位刚晋化神和另几位修为只有元婴的修士喊道：

“你们先走！”

周关没有说话，却拼尽余力一刀砍翻面前魔修，反手将周芷推到身后，撑开领域挡住砍向周芷的骨刀。

他只匆匆看过周芷一眼，可眼中的意义太过明显。

离开。

他亦在舍命给自己女儿创造一条生路。

不知为何，方才还护着几位元婴化神的周芷此刻眼眶泛酸，竟突然落下泪来。

她死死咬着牙关，泪水飞溅之间，手中的短匕一下比一下用力，捅进扑上来的魔修胸口！

丹田灵力在飞速流逝，

周芷拼命让自己不要生出绝望之情。

突然的，血雨腥风之中，周芷闻到了一股十分浅淡的冷梨香。

她甚至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不是错觉！

周芷听到一声清亮的声音穿透战场，浸染厮杀，同他们道：

“这一次，”

“谁都不必先走。”

周芷猛地转过身，就见姜丝一身月白裙摆在血月的暗红光芒中翻涌如旗。

这一次，不同于长珏山地裂之处，周关需以命换路；

不同于另一处时空中，周芷以周家秘术为同道搏一线生机。

姜丝告诉他们，不必再走！

这一次，

黄泉路窄，人间路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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